正如同李东云所说,6 点 50 分,路灯果然熄灭。一切就像是瞬间发生的事情,天光里柔和的色调被抽掉了一层,泛蓝的部分逐渐褪色,太阳就要喧宾夺主。周一俭摇下一半车窗透气,他们刚刚经过前往东山墓园途中的第一座桥,美星公司的车减速明显,周一俭若无其事超了过去,而后保持在靠左车道平滑行驶,时不时斜眼从前视镜里查看面包车的进度。
李东云说,“你车开得不错,很稳,我几乎可以在车上睡觉,不过对方的司机也是车技了得。”
周一俭附和,“没错,看来是个男司机。”
气氛有一阵凝固,赶在李东云开口前,周一俭试图解释,“是我之前驾校的教练说,多数女司机开车会比较谨慎,没这么自然。可你看这辆车,从开出来到现在,不管快慢,都好像在水里游泳的鱼一样舒展。况且一般来说,男司机也更常见一些吧?”
“张美星很强调女性力量,”李东云若有所思,“她之前在采访里反复提到,要打破职业上对女性的刻板印象,特别是针对那些常人眼中男人干的活儿,她更愿意看到女人去干。对于这一点我倒是很认同。”
“可是女人在体力上确实不占优势,”周一俭反驳,“比如我做摄像,扛机器这种重活儿就没问题,但如果换成你,那该多辛苦?”
一辆卡车从旁边呼啸而过,紧接着美星公司的面包车也跟了上来。周一俭低调地放慢速度,继续跟在后面。
李东云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跟摄像出去外拍的时候学到的是什么吗?是重活儿不能交给摄像。资深摄像只负责拍,最多自己拿着相机和镜头,但三脚架、灯架、无人机的配件等等,这些东西必须由我来拿。如果摄像累到了,就拍不出好片子,而最后承担责任的会是随行记者。”
周一俭震惊,转过脸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藏在棒球帽之下,轮廓清晰简洁。她继续说,“天太热要帮摄像撑伞,拍太久要帮摄像买水,总之跟资深摄像搞好关系非常重要。只有摄像喜欢你,才会在拍出镜时用心把你拍得漂亮,有资源的还可以在采访上帮你牵线搭桥,甚至在领导面前美言几句,说你镜头感好等等。反过来,如果惹火了他们,在重要采访时,他们甚至有权从专业角度建议撤换记者。”
周一俭心下唏嘘,“这些是谁教你的?”
“你师父钱浪,”李东云笑笑,那神情好像已经原谅了一切,“那时候我跟他说,我是来做记者的,不是来做保姆,但他跟我说,新闻中心里年轻漂亮的女记者一抓一大把,而最可怕的是,这些人来愿意做保姆的还是大多数。你想往上爬,你就得这么干。”
周一俭问,“那你干了吗?”
“一开始确实尝试过吧,后来就算了,”李东云说,“昨天下午,从咱们见面开始,你看我可没对你那么殷勤过。”
周一俭开玩笑说,“那是因为我不资深。”
李东云说,“嗨,没什么分别,毕竟我也不可能再往上爬。你专心看前面,马上要过第二座桥了。”
7点 35,车子驶入东山路,眼前能看到一座矮山巍巍而来,山脚下就是墓园。此时视野十分空旷,阴天之下万物都显得灰头土脸。周一俭紧跟美星公司的车转进停车场,在对方斜对角的位置停下来。两人静坐车里,注视着面包车的车门拉开,一个、两个、三个……共五个人下来,四女一男,男的疑似刘美娇的弟弟。然后从驾驶座也下来一个女人。李东云跟周一俭相视一笑,原来开车的还真是个女司机。
总共六人向着墓园方向走去。李东云和周一俭也下车拿着机器跟上。一路非常寂静,好像连人心都不敢跳得太大声。这墓园非常大,一进大门就是一条笔直的小路通向一个硕大的圆盘,四周绿树飒飒,零散有一小撮人走过,都垂着头,有女人围着一条黑色的纱巾,纱巾随风飘拂起来,吸引了张美星的视线。她随之转过头,瞥向了李东云和周一俭。
周一俭很紧张,“她会不会认出我们来?”
李东云倒是镇定,“来都来了,她一定得把纸烧完。”
张美星今日全身素黑,风衣垂到脚踝,她转过脸去再往前走,旁边两个卡其色外套的秘书连忙跟上。神婆走在一边,跟那个女司机走在一起,好像在交谈什么。女司机块头很大,穿一条蓝条纹运动裤,看起来比刘美娇的弟弟还要壮硕。她弟弟走在最后面,而且脚步越走越慢,像是一个被亡灵拖住了脚的旅人。
他们走入梯田一般的墓碑群中,沿着小径向上。李东云示意周一俭跟自己静静等在旁边。此时晨光乍现,成排挺立的墓碑显示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周一俭感叹,“这简直壮美。”李东云知道他又想说电影那些事,于是提醒,“别在这里拍照或者录像,对死者不敬。”周一俭说,“难道他们烧纸我们也不拍?”李东云说,“他们不会在这里烧纸,你看这四面都是青草绿地,烧纸容易引发火灾,现在丧葬部门很人性化,有统一的烧纸地点。”周一俭点头。
果然张美星那群人在墓碑前凭吊了不过几分钟,便再度鱼贯而出。这回神婆走在最前头,俨然正在给他们引路。这次他们走向墓碑群之后的一片空地,这里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空地上燃烧着数个熊熊火炉,火堆之上烟雾缥缈。旁边有几个面目模糊的佛像,不知道供奉的是谁。但人们对此毫不介意,毕竟死后的人更加宽容。周一俭和李东云跟过来时,看见已经有一些人在火堆旁烧纸,边烧边有哭泣声传来。烧也不烧透,在快化成灰堆之前就扫起来,丢进火堆里,火光中“文明祭祀”几个大字影影绰绰。
神婆开始工作,她指挥那两个秘书开始点火烧纸,然后自己振振有词走了几圈,选取一个位置坐了下来,闭目养神。刘美娇的弟弟此刻显得无比笨拙,他盯着神婆看了好一阵,然后从硕大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拿出一串香蕉、两个苹果和一盒点心,摆在了神婆脚边。张美星冷眼旁观,只是她的嘴唇在动。李东云说,“得靠近一点听,顺便录音。”说完就往前走,周一俭慌忙跟上。
李东云驻足在那模糊的佛像前,双手合十,好像在祈祷,其实是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周一俭别扭地站在旁边,身后就是张美星他们。听见张美星说,“她们告诉我,你这一趟要一千七,还不算红包钱?”
神婆说,“这是市面价格,红包你们看着给,随缘。”
张美星说,“你办得好,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不了解你们的行业标准,怎么才能检验你的成果?你真能招来魂吗?谁知道你是不是骗我?”
神婆说,“这位朋友,在这种地方你说话客气一点,一会儿我招来了,就让你问问题,她怎么回答的,我就怎么说,是不是她本人,你自己衡量吧。”
张美星冷哼了一声。周一俭心想,她果然还是那么容易不耐烦。
两堆纸全都烧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空气开始发烫。神婆忽然放开嗓子,大嚎了一声,把刘美娇的弟弟吓一个哆嗦。所有人都把视线转向神婆,李东云也赶快转过身来看。神婆闭着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一些什么,像是咒语,又像是唱歌。那声音意外地具有穿透力,在重重哭声与烧纸的噼啪声中,令人不由得肃然起敬。然后神婆忽然睁开眼,一下子从地上跳起身来,一脚踢翻了刚才刘美娇弟弟摆放的一个苹果。弟弟干嚎一声,“姐!是你回来了吗?你活着的时候就不爱吃苹果,没想到现在……”
神婆开始小范围地游走,一双眼睛瞪得巨大,却神情漠然,她的视线逐一扫过眼前人,最终锁定了张美星,“已经来了,”神婆说,“就在你身后。”
原本站在张美星身后的一名女秘书尖叫一声,随即捂住嘴躲到了一边。张美星纹丝不动,瞪视着神婆。神婆说,“不用害怕,她站在你旁边,不意味着她要害你,是她认识那个位置,她过去应该总站在你旁边。”
张美星说,“哦,确实。”
神婆说,“归去来兮,万物有时,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就快说吧。”
张美星说,“弟弟先讲。”
神婆看向刘美娇的弟弟。弟弟哭丧着脸说,“姐,姐你死得好惨啊……妈说让你在那边好好做鬼,如果能成仙,千万保佑保佑咱家人,身体健康,生意兴隆……”
神婆又看向张美星,“这些话她都听见了,轮到你讲。”
张美星很警惕,“她现在什么反应?“
神婆用虚无的眼神看了看,“没什么反应。”
张美星明显不相信,“那你问她,去年出差去台湾的时候,第一站到了哪里?”
神婆回答,“她说不记得了。”
张美星冷笑,“招什么魂?我看你明显就是骗钱!”
神婆很坦然,“人死后,本来很多记忆就是会消散的,那些不重要的东西早就随着肉体一起进了焚化炉,灰飞烟灭了,能留存下来的都是最重要的东西。你得问最重要的东西,知道吗?”
张美星陷入了沉默之中。许久之后她才说,“那你问问她,她现在解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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