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几十秒钟的空白，神婆说，“她说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根本没招来魂吧？”张美星已经忍耐到了极点，“钱我们照给，你别再骗了！”
神婆丝毫不受影响，继续说，“但是她提醒你们穿好鞋。”
张美星已经不想再听，低头从提包里掏出手机。神婆说，“人间路难走，地下路多艰，她提醒你们一定要穿好鞋，特别是你。”说到这里指了一下张美星。张美星忽然一抖，好像身上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表情明显慌了。两个女秘书手挽手站在一起，仿佛观看恐怖电影的中学生，满脸惊惧又不敢开腔。
只有那位女司机表情很坦然，她说，“我靠，太邪了吧？原来真有鬼，今天算见识到了。”
张美星斜了她一眼，说，“阿坤，你说什么？”
女司机阿坤咧开嘴笑了笑，“刘美娇让咱们穿好鞋，因为她死的时候光着脚啊！”
一句话说出来，众人皆惊。刘美娇弟弟甚至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周一俭也顿觉汗毛倒竖，忍不住偷眼去看李东云。她倒是神色如常，还小声解释，“根据公开的案情，死者确实是赤脚坠楼。”
纸烧得差不多了，烟灰迷了张美星的烟，她咳嗽了两声，对神婆说，“那你告诉她我记住了。还有你这边能不能提供服务，给她在地下配一双鞋？”
神婆的视线随着烟雾徐徐上升，逐渐望向头顶的虚空里，然后她摇了摇头。
一个秘书鼓起勇气说，“张总，我们昨天去买烧纸的那家店里就能做，不仅做纸鞋，连纸家电、纸手机都有。”
神婆很生气，“那种鞋是给鬼在地下换着穿的，前提是下去的时候脚上就有。但是这位脚上没有，下去就是光脚的，脚底板都在黄泉路上磨烂了，你给她买那种她也穿不上！”说完转脸骂刘美娇弟弟，“你家人怎么回事？给姑娘收尸连双鞋也不带？”
弟弟放声嚎哭，一股脑地说，“我爸说，我姐没出嫁，给她穿我家鞋，怕她以后还往家里跑，所以没带！我来给她停尸的时候，她自己住的地方，除了拖鞋，一双正经鞋都没有。后来尸体拉到殡仪馆了，那里的化妆师让我们买了全套的寿衣和鞋。穿鞋的时候老是穿不上。化妆师说，你姐这是不想走啊！使劲把她脚往鞋里塞，我看着太难受了，我就说算了，勉强放上就行了，反正都是要烧的，何必让她再遭一回罪！”
沉默凝结成块，被男人沉默的哭声彻底浸透。张美星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秘书奔来递上纸巾。张美星打着哆嗦抽出一张，连鼻子带眼睛都遮住了，然后转头就走，留下其他人收拾残局。李东云和周一俭迅速跟上，三人不近不远地走了一段，就在快要回到墓群之前，张美星转过身来停下脚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李东云递上名片，张美星没看，但是塞进了大衣口袋里。李东云说，“张总，我们可以采访你吗？就简单问几个问题。”
张美星冷笑，“你们居然跟到了这里？有什么理由吗？”
李东云示意周一俭开始准备三脚架和相机，然后回答说，“因为刘美娇死了，现在网友都说你是害死她的元凶，怀疑她在你的公司里遭遇了性骚扰。”
张美星冷冰冰地说，“你是想让我澄清，还是想逼我承认？”
李东云不解，“新闻报道揭示的是真相，怎么可能会逼迫？”
张美星指了指周一俭手上的镜头，“你们拍下来的，就一定是真实的吗？你们播放出去的，就没有经过剪辑吗？我接受过很多次媒体采访，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最终我都会被塑造成你们想要的那个样子！你们早已经给我写好剧本了。”
李东云顿了顿，那一刻周一俭几乎能够感受到她的动摇，但她很快又说，“我保证，这次没有什么剧本，我们之所以介入，是因为想要一个真相。”
张美星的的手机发出巨大的振动声，她再度掏出，心烦意乱地看着。李东云拿出麦克在旁边严阵以待。周一俭暗自找好机位，按下了录制键。此时天光渐明，打在张美星脸上柔和许多，让她看着比本人好看。镜头中，她放下手机对李东云说，“行了，你问吧，不过我没多少时间。”
她答应接受采访了！周一俭不由长出一口气，心想从昨天奋战至今，总算有点收获，这可是个好消息。只听李东云问，“刚才在烧纸的地方，你让神婆问刘美娇现在解脱了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张美星说，“因为那是她选择自杀的目的，我希望她的目的达到了，仅此而已。你们这些记者最喜欢咬文嚼字，碰到一个词都要解读半天，其实有些话说出来就是自然流露，就是美好祝福。她是我的好员工，我很惋惜，就是这样。”
李东云说，“可是我们很少会祝福一个人得到解脱，‘解脱’像是一种活人对死亡的自我安慰。除非我们清楚这个人活着的时候非常痛苦。那你知道刘美娇的痛苦吗？”
张美星想了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我猜她也有。但区别是每个人的承受能力有高低，她的痛苦多大我不知道，但我想她一定是承受不住了。如果她坚强一点，或许……”
说到这里手机又发出振动声，张美星叹了口气把它关掉，继续说，“如果她坚强一点，或许不用走到这一步。就这样吧，我得回去了。”
“最后一个问题，”李东云说，“刘美娇日记里所写的那些东西，属实吗？”
张美星立刻说，“当然不！日记是很私人化的表达，你应该明白，那不是新闻，怎么能当真呢？”
李东云意味深长，“看来张总对刘美娇的日记很了解啊，已经全部看过了吗？”
张美星没再回答，转身就走。这时候周一俭看见神婆他们也已经跟了过来，看来烧纸已经正式宣告结束。李东云索性举着麦克向前迎去，目标是刘美娇的弟弟。他听说来采访的是《要闻直通车》栏目，立刻有些兴奋，说自己是热心观众。一个秘书牢牢按住了他的胳膊，他才老实下来，说自己因为心情悲伤，目前不方便接受采访，但还是收下了李东云的名片。两个秘书急忙把他拉走，顺便低头捂脸，仿佛周一俭的镜头就是瘟神。只有女司机阿坤还是满不在乎，甚至主动伸出手来，“哎，名片呢？你也给我一张。”
李东云觉得此人有趣，于是跟她攀谈起来。她名叫何坤，说自己过去是跑长途的卡车司机，后来腰不行了，久坐不得，只能辞职。2016 年到美星公司专职开车，都是短途，包括接送张美星总经理四处开会，有时台湾的大老板来 P 市，她也开车负责接待。
李东云好奇，“你好像对刘美娇的死很清楚，你跟她很熟吗？”
阿坤大大咧咧地说，“很熟啊，她比我晚来公司一年，后来成了张总身边的红人，去哪儿都带着，我来往接送，哪能不熟？”
李东云说，“那你知不知道刘美娇说的，关于性骚扰的那些事？”
阿坤突然谨慎起来，“我没亲眼看见过。”
李东云立刻追问，“那你听说过？谁跟你说的？刘美娇？”
阿坤抓了抓头顶的碎发，“去年她跟张总一起去台湾出差，回来的时候我去机场接机，送完张总回家，我再送她。她突然说，有人碰她，让她觉得恶心。”
李东云心跳加速，语速也变得飞快，“在哪里？是谁？她告诉你了吗？”
阿坤摇头。这时跑回来一个秘书，不由分说拉起阿坤就走，“张总急着回去开会，你还在这里乱说话！”
阿坤顺从地被她拖走，侧过脸来对着李东云一笑，“拜拜了，你车开得不错。”
李东云趁势把手比到耳边，对她做出一个“电话联系”的姿势，也不知道她明白没有，总之她转过脸去大踏步走开，那背影看起来没心没肺。
周一俭开始收工，此时他发觉原来神婆还站在这里，不免有些疑惑。李东云掏出手机靠拢她，两人头碰头像是在密谋一些什么，片刻传来手机转账的声音，周一俭这才明白，原来神婆还要收“线人费”。
“别人我是不给钱的。”李东云声明。
神婆没好气，“我的钱你必须给！因为每次带你来这种地方，你都影响我生意！”
李东云笑说，“你刚才那些话是不是胡诌出来的？刘美娇的魂儿你真看见了吗？”
周一俭忍不住插嘴，“可是刚才她说的那些，关于死者光着脚的事可都是真的。”
李东云瞥他一眼，“你傻了？都说那是公开资料，连我都知道的事，她能不知道？再说殡仪馆里，从看门的到化妆师，哪里没有她的人脉？不然她这门生意怎么做得如此长久！”
神婆含糊地念叨，“总之信神有神在，不信神也不怪……”
李东云说，“好啦，虽然这个信息是公开的，但却引出了一些我们此前不知道的信息——刘美娇坠楼时没穿鞋，而她弟弟说，他在刘美娇的公寓里，除了拖鞋，一双正经鞋都没看到。这不奇怪吗？正常人家里难道会没有别的鞋？”
周一俭不由得脊背发凉，“你越说我越害怕，难道刘美娇的死另有隐情？”
李东云没回话，她看了看手机上沈红叶发来的微信，然后抬头问，“刚才那个何坤说她过去是干什么职业的？开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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