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表彰大会 11 点半正式结束，台上讲话的领导还意犹未尽，抓着话筒强调，“明年，希望还能跟各位优秀的妇女朋友们，在这里欢聚一堂，为 P 市各项事业增光添彩……”
沈红叶等不得他的尾音，站起来就往外走，碰巧看见一个深红色的背影，原来是孙静。她似乎刚接完一个电话，抓着手机在愣神。沈红叶叫她，“师父？”孙静转过脸来，“啊？你在这儿！”声音很惊喜，应该是没想到能在此地碰见熟人，“我以为新闻中心忙得很，碰上这种活动，会找实习生来填场，没想到还真叫来了你这个精兵强将。”
沈红叶有点不好意思，“我可不是精兵强将。”
孙静笑着说，“上个月集团开大会，新闻中心总监傅老师做工作总结，我看很多好选题都是你做的。你已经是《要闻直通车》的中流砥柱了。”
沈红叶蓦然想起关于节目要改版的传闻，此刻犹豫着该不该问孙静。只听孙静又说，“你跟新来的制片人利哥相处如何？听说那是个老油条了，恐怕跟你合不来。”
沈红叶苦笑，忍不住诉苦，说彭大利不同意她做美星公司职员自杀案的新闻选题。
孙静安慰她，“依我看，这个题的确该做。新闻人骨子里总是该有点侠气的，碰上不平事，怎么可能不去关注？不过也许利哥也有他自己的打算，毕竟《要闻直通车》一向偏重于国内外大事。”
沈红叶不满，“人命还不是大事？”
孙静一怔，随即笑了，“或许这条新闻更适合拿到《特殊洞察》去播，你考虑过没有？需不需要我帮你跟那边的总制片叶文强打个招呼？”
沈红叶摇头，回想起刚刚赵晓环在开会前说的那番话，心里隐隐担忧，“师父，这可是独家消息，你真觉得我应该把它让给别的节目？”
孙静打量着她，“你对《特殊洞察》节目组有什么看法吗？你觉得它不如《要闻直通车》？”
沈红叶说，“那倒不是，事实上，现在我安排跑这条线的主力记者就是从《特殊洞察》调过来的李东云，我只是觉得……”
说到这里收了声，此时大会开始正式散场，形形色色的女人从两端出口一涌而出，各类颜色与香气争奇斗艳，令人仿佛陷入巨大一捧花丛。
孙静抬高了音量，越过人群的嘈杂，“我明白你不想随便把自己的成果拿到别处去，但如果你真是为了这条新闻考虑，那就得给它准备更多的出路。除了《特殊洞察》之外，你也可以考虑我这里，新媒体平台，放在网站上播出，也许效果更好……”
沈红叶心里一动，刚想再问，却见赵晓环已经穿过人流走向这边，热情地把声音抬高八度招呼孙静，一过来就亲热地伸手摸了摸她西服上的胸针，“这珍珠好品相，在哪儿买的？香港？”
两人寒暄起来，沈红叶走到一边听李东云八点多发来的语音。原来今早他们在东山墓园收获不小，不仅采访到了张美星本人的回应，似乎还挖掘出了一些案件悬念的味道。跟死亡交杂在一起的爱恨情仇永远是观众们的最爱，如果真能播出，今晚收视率必然会爆。沈红叶当即把情况发给项北，让他务必准备对此事的新闻评论。
微信上，李东云还说，如果运气足够好，那个发微博爆料的网友“我不开卡车好多年”似乎也找到了，只是还有待查证。沈红叶很兴奋，问：“他是不是美星公司的员工？”李东云说，“是，不过应该是‘她’。”
竟然是个女人？沈红叶惊愕，还未能理顺思路，便看见赵、孙二人对自己挥手。孙静说，“我还有合作要谈，这就走了，你们一起回台里？”沈红叶说，“我开车回台，今天还有责编班呢。”赵晓环说，“我直接回家就好了，强哥答应今天给我休息。红叶，你能送我到家吗？很顺路的。”沈红叶连忙说，当然。
坐进车里，赵晓环声明，“我不坐副驾驶哈，我老公说了，坐别人的车还是后座比较安全。”
沈红叶说，“随你喜欢吧。”然后立刻打开音乐，是希望赵晓环少说几句，这人何时变得如此喜欢跟人攀谈了？她竟一点印象也没有。刚进广电的时候，赵晓环话还不太多，咬字总过分用力，显得有些笨拙，但那时感觉起来却比现在可靠。
很快，赵晓环的长吁短叹就从后座上传来，她感慨说《特殊洞察》最近几期节目收视率不佳，往常同时段能进全国前三，上周只得到第五名，结果叶文强的脸色比收视率指数还难看，连着几天要求全组熬夜复盘，必须找出问题在哪。
“问题能在哪儿啊？”赵晓环幽幽地说，“还不就是现在没人看电视了？网络节目比电视节目有意思得多，况且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看，多自在，咱们这行算是完了！真搞不懂为什么每年毕业季还有那么多小年轻前赴后继地跑这儿来应聘……”
沈红叶便说，“那你还打算留在这儿吗？如果新闻中心真要进行人员流动，倒是给了你一个重新选择的好机会。”
赵晓环说，“红叶，你也别裝憨儿了，这份工作的好处你也跟我一样清楚——主要是稳定嘛。况且咱们现在也都熬出来了，不用像外线记者那样风吹日晒的，每天就在广电大厦里吹着空调写写稿子，点评一下那些空中楼阁的东西，到点准时下班，还有什么不满意？再说咱们也都是三四十岁的老女人了，以后的生活重心肯定是家庭，又不谋求事业上怎么出人头地，能留在这里自然是最好。对了，你刚才有没有跟孙静打听一下，她那个新媒体中心待遇如何？”
沈红叶无奈地摇头，她想笑两声，作为一个礼貌的回应，但不知道为什么，偏偏笑不出来。
好在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李东云打来的。沈红叶赶紧接起，“你们已经回台了吗？我正在路上！”
李东云的声音在听筒那段显得无比遥远，她说，“红姐，我们暂时无法回台了，我们被警察带走了。”
准确说他们是十点三十五分跟警察碰面的，对方找上门来。因为遭遇早高峰，从东山墓园回城的路上经历了几番堵车，好不容易才回到台里。两人尚未下车，保安看了工牌便讲，“收发室有人找。”李东云惊讶，“难道是何坤来联络我们了？”没想到迎面走来两个男人，都穿便装，看不出什么身份。打头的那个身姿魁梧，面容深刻而俊秀，有点像少数民族，他自我介绍说，“我是 P 市刑侦局的胡舒朗，来找你们了解点情况。”
李东云给周一俭递了个眼色，自己从车窗伸出手跟胡舒朗握了两下，“我是李东云，请问出什么事了？”
胡舒朗说，“两位记者同志一大早就开始工作啊？这是去哪儿了？”
周一俭尚在犹豫，李东云直接回答，“东山墓园。”
胡舒朗也跟自己身后的警员对了个眼神，继续问，“去墓园采访谁呢？”
“美星公司总经理张美星，”李东云直通通地盯着他，“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也在查她？”
胡舒朗隐晦地说，“现在我们的确需要你们把采访到的信息作为线索提供给我们……”
“那我们也同样需要你们那边的案情信息，”李东云说，“说实话，刘美娇的死是不是有疑点？她到底是不是自杀？”
胡舒朗没料到会劈面遭到连珠炮似的提问，略显迟疑，“案件还在调查阶段……不确切的消息我们是不会发布的，你们媒体也不能随便发布！”
“我们一定会坚持发布可靠的信息，前提是你们得提供给我们啊！”李东云一面说，一面伸出手去，仿佛真要从胡舒朗那里要来什么东西一般。
胡舒朗叹了口气，“总之你们先下车，还有很多东西，我们得慢慢谈。你态度也不要这么戒备，我跟你们新闻中心的很多主编都打过交道。沈红叶，沈编，那已经相当于是我的朋友了。你有多信任她，就可以多信任我。”
李东云低头解安全带，好像卡住了，一时间解不开。周一俭靠过去帮忙，那一瞬间，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吹在他耳边，她小声说，“把机器里的存储卡抽出来，放一张别的卡进去。”
周一俭懵了，“你怕他会……？”
“我什么也不怕，”李东云说，“只是多做一手准备，学着点，以后你用得上。”
话音一落，她便轻快地“咔”一声解开安全带，跳下车去，几步走到胡舒朗跟前，挡住了胡的视线。
“你还没回答我呢，关于刘美娇的死，会不会是他杀？”她的声音传来，好像在做出镜报道一样认真。
只听胡舒朗说，“小妹妹，你们做记者的是不是都这么咄咄逼人？张口闭口就自杀、他杀的，查案最重要就是不能轻易下结论，你明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