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舒朗是 P 市刑侦局第一支队的副支队长,也是刘美娇案的主要负责人。举手投足间挺有潇洒的派头,但话说得很严谨。“注意,我们要说‘坠楼案’,不是‘自杀案’,因为坠楼的可能性显然有很多种。”一个星期前他带人赶到现场时,见到刘美娇陈尸地面,脸朝下砸在一路砂石上,早已血肉模糊,当时他就这么说。
刘美娇,27 岁,蛇城人。2017 年毕业于 P 市理工大学,随后进入美星公司工作,同年正式落户 P 市,在福宝小区 11 栋 15 楼 1503 室已经住了三年。档案上,她显然没有任何不良记录。警方进入她家后,发现连房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所有衣物整整齐齐已经打包进五个硕大的纸箱,瓷砖地面溜光发亮,像是一个打算离开的租客,精心做好了启程前往下一站的准备。直到发现她留在桌面上的遗书,胡舒朗才如梦方醒:她是真的从这个世界全身而退了。
刘美娇的遗书写得很简单,说自己无法忍受抑郁症的折磨,决定寻求永远的解脱,房间里留下的衣物如果有用得上的,麻烦代为捐掉,用不上或是有人忌讳的,直接丢掉即可,最后感谢这个世界给过她的一切。旁边压着她的手机,内存已经全部格式化,只保留了死前最后一个拨出的手机号码。胡舒朗直接拨过去,“嘟嘟”,无人接听,再拨两次,对方关机了。胡舒朗叫人去查那个机主,自己下楼去保安室看监控,顺便跟那个保安聊了聊。
保安头发油腻,像是几天没有洗澡。这里物业表面光鲜,其实不太负责,为了省钱只招两个保安,轮流倒班。碰巧最近刚走了一个,这位已经连轴转了几天。不过正得益于他成天驻守于此,热衷于观察本栋楼里所有年轻女性住户,也对 15 楼的刘美娇记忆深刻。
胡舒朗问,“最近一两天有没有什么人来这里找过她?男人女人都算。”
保安想也不想,“没有!那女人很奇怪的!我看她好像不怎么跟别人来往。”
胡舒朗递过去一支烟,“展开讲讲?”
保安把烟掐在手里,心情很好似的,“这么长时间,我可从来没见过她这里来过男人,这样的女人心理能健康?怪不得会跳楼。去年有一回她半夜回来,喝醉了,走路摇摇晃晃的,我好心让去扶她一把吧,她竟然骂我,说我占她便宜、不要脸。你说她装什么贞洁烈女啊?实话说,就她那个吨位,跪舔我我都不要!”
胡舒朗不解,“‘吨位’的意思是?”
保安哈哈大笑,“她胖呗!你看她那样,怎么得有一百二十斤吧?那大象腿还好意思穿短裙呢,一看就是欲求不满……”
胡舒朗点头,“明白了,所以那次你们起了争执?”
保安说,“啊,她还说要投诉我呢!量她也没那个胆子!”说到这里有些回过味儿来,“警察同志,我可没去招惹过她,你们调查案子别调查我。”
胡舒朗说,“这我不能保证,除非你为我们提供更多线索。”
保安想了想,说,“她好像有个闺蜜,有几回我看见送她到门口,但是没进来,长得比她漂亮,瘦,长发飘飘。”
胡舒朗站起来看看,监控根本拍不到门外,只好问,“如果找到这个女人,你能认出来吗?”
保安连连点头,“我对美女过目不忘。”
胡舒朗笑了,他拿着监控录像的视频资料往外走,转脸对保安说,“你也真是挺强的。”
来太平间认尸的是刘美娇的弟弟刘辉,从蛇城赶来,小伙子一头汗,进了门瑟瑟发抖。工作人员把人从抽屉里拉出来,白布一掀,刘辉倒退两步,直接坐在了地上。胡舒朗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开始嚎哭,声音听起来很卖力气。胡舒朗等他差不多嚎累,才问,“确定是你姐姐?”刘辉点头。胡舒朗又把遗书的事说了一遍,问,“家属如果有异议,可以申请尸检。”刘辉说,“我姐已经很不容易了,别让她再遭一回罪。”胡舒朗随即明白,刘美娇自杀已结案。
当天下午,胡舒朗百无聊赖,还是把从保安室拿回来的 U 盘插进电脑,播放了过去 24 小时之内的监控录像。发现刘美娇在跳楼的两个小时前,曾经提着两大袋垃圾下楼,丢进一楼的垃圾桶里。胡舒朗静默地看着那一幕,视频效果不好,导致刘美娇所走出的每一步看起来都万分艰难。她打开垃圾桶盖把垃圾丢进去之后,又站在那里盯着里面看了很久,大概有几秒钟,好像里面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胡舒朗好奇:这年轻的女死者那一刻在想什么呢?是否她已经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这时候有警员来叫,是刘辉来警局签结案确认书。他签字的时候说,“我姐家里没有鞋,那些打包好的行李箱里也没有。”胡舒朗听了这话就毛了,回身望了一眼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定格在刘美娇探头往垃圾桶里看的一幕,仿佛在跟她刚刚丢进的两袋东西做一个漫长的告别。
李东云听到这里打了个呵欠,“所以那两袋垃圾是刘美娇扔掉的鞋?”
胡舒朗点头,又摇头,“可惜垃圾车已经运送走了,难以查到物证。不过我们有人证,刘美娇的闺蜜。”
李东云讥讽,“保安帮忙查出来的?那个保安说的话你也能信?”
胡舒朗正色道,“那个保安说话难听反倒说明他坦白,要是遇上满嘴漂亮话的才更让人信不过。更何况这次我们是锁定了刘美娇生前拨出去的最后一通电话!号码的主人叫方怀珍,她告诉我们,刘美娇在电话里跟她说,‘我把鞋子都处理掉了’,但为什么这么做,方怀珍说不知道。”
李东云回头看向周一俭,“方怀珍这个名字你有没有印象?”
周一俭茫然摇头。
李东云说,“她是美星公司宣传部门的联络人,之前为了采访张美星,我给她打过好几次电话,老是没人接。”
胡舒朗说,“那你们今天怎么采访到的?”
李东云眨眨眼睛,“行业机密。”
胡舒朗摸透了这个李东云不好打交道,于是转脸望着周一俭,“我已经给出我有的信息了,现在轮到你们说出今天的采访成果。”
周一俭却只看着李东云,李东云继续说,“我问你,警方是不是已经确认刘美娇的死没有疑点了?不然怎么会让她的尸体火化?还是你们在让尸体火化之后,才反应过来可能不是自杀那么简单?”
胡舒朗叹口气,像是有点拿她没办法,“死者自主坠楼这方面没有什么疑点,但现在舆论上越闹越大,网上关于‘性骚扰’的热搜都出来了。你们做媒体工作的,应该明白舆论有多重要。要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必须介入啊。”
李东云拍手一笑,“胡队,你知道这时候解决舆论问题的最佳方法是什么吗?介入调查还不足够,应该是您出面接受我们的采访,这样才能澄清谬误,让公众放心嘛。”
胡舒朗先是一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李记者,不得不说,你也挺强的。”然后突然阴沉下脸,严肃地说,“你们跟我回局里去一趟吧,把今天采访用的摄像机也带上。”
他们坐在警车里,李东云给沈红叶打了那个电话。周一俭就在旁边。男警员开车,胡舒朗坐副驾驶。结束通话后,胡舒朗说,“我跟你说了,我跟沈编很熟的。春节时候有个海外富商在 P 市被绑架的案子,我给她的报道提供过不少线索。你直接跟她提我,她一定会要求你积极配合我的工作。”
李东云冷笑,“你早查了我这篇报道是红姐负责吧?不然也不会一见面就故意在我面前提她,你就是想让我放松戒备。”
胡舒朗不理,继续跟周一俭搭话,“兄弟,你成天跟这些牙尖嘴利的女士一起工作是不是很累?”
周一俭摇头,发现对方没看见,赶紧开口说,“不会。”
李东云不依不饶,“胡队,请你正面回答,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的采访是红姐要求的?谁告诉你的?你在新闻中心有眼线?”
胡舒朗说,“小妹妹,话不要讲那么难听,只是问了另一个熟人而已。有个小美女,在你们节目组实习的,之前总围着沈编转,年龄应该跟你差不多大,叫华莎的,你认不认得?”
李东云干脆地说,“我不认得。”
胡舒朗像是碰了个软钉子,“哦……她帮我查了查昨天报上去的选题单,说沈编原本就想做美星公司的选题,但后来被制片人拿下来了,估计今天还得做。我又让她帮我问了问今天有没有人用节目组的采访车?然后就来台里找你们了。”
李东云说,“胡队真是厉害,三下五除二就对我们的安排了如指掌,如果动用这份才能去查案,P 市的冤魂都少一半!”
胡舒朗干笑了两声,将视线转向车窗外。
此时接近正午,整块的阳光被春风打碎,贴伏在眼前,世界好像一个脆弱的蛋壳一样徐徐剥开。开车的警员感叹,“天气比昨天好!”但是其他三人无人应声。周一俭有些担忧地转脸望着李东云,此刻他无心关照外面的天色,只感到微微的紧张。刚刚从机器里拆出来的那张卡,就放在裤子口袋里,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东云的嘴唇动了动,但看不懂在说什么。随后她伸出手覆盖在周一俭的手臂上,轻轻按了两下,那似乎是一个安慰的动作,但周一俭却忍不住有些脸红。
胡舒朗从前视镜里看了个大概,他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年轻真好啊,你们这个职业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