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叶挂了电话,陷入犹豫之中。她跟胡舒朗确实打过交道,不过那是台里安排,对方作为顾问提供线索,走官方渠道名正言顺,和这次截然不同。况且就算胡舒朗尊称她一句“沈编”,实际上两人根本没什么交情,连微信都没有互加。更糟心的是当初主动提出加微信的还是胡舒朗,沈红叶直接回绝了。“工作上的泛泛之交没必要留那么多联系方式”——这是当时她说的话。现在想来颇为讽刺,毕竟现在,她恐怕得想办法联系一下胡舒朗了。
赵晓环靠过来,她刚才听了个七七八八,“你们这事儿已经闹到警察那里去了?我建议你马上跟你们制片人汇报。”
彭大利?沈红叶只感到眼前一黑,本来这条采访选题就未经他同意,现在还要他去跟警方打交道?真是指不定闹成什么样。于是回说,“恐怕不行。”
赵晓环说,“难道你想自己解决?你现在几职级?你根本没资格管这么高啊。何况这种事情当然要职级高的人顶着了!如果不愿意找利哥,那你可以考虑一下强哥。”
红灯,急刹,沈红叶回头,“你说叶文强?”
赵晓环点头,“对啊,《特殊洞察》这些年做的选题包罗万象,跟派出所打过不少交道。虽然说刑侦局跟派出所不一样,但想必那个系统里他都熟,况且现在被带走的是李东云吧?强哥如果知道了,肯定……”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一笑,“你懂的,我可以帮你给他打这个电话。”
眼前的红灯进入倒计时,沈红叶心想,我就犹豫这十秒。一瞬间,脑海里念头横飞,她震惊于人怎么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这么多的事。总之关于叶文强,她接触不多且无任何私交。只知道他年轻有为,资历颇深,此人做节目很有一套,入行十二年,亲手培养起五档节目,目前三档在播。新闻中心里从上往下数,最大的总编辑邹振兴,接着是主任傅家逸,紧接着四个监制一字排开,其中唯一一个既做监制、又兼做制片人的就是叶文强。每周大概有一到两天,叶文强会来《要闻直通车》轮值,负责节目播出前的三审。名头厉害,不过他这人不拿大,对谁都客客气气,笑容精明斯文,好像大学课堂讲师,还是不点名不签到的那种。
关于他的私生活,过去几年传言很多,主要因为他一直没结婚。但男人未婚总比女人未婚容易,大家无非是猜测他在何地金屋藏娇。直到他和李东云的故事发生。在那件事之前,所有人对叶文强的评价都是:这是个体面人。那件事之后,他的工作也完全不受影响,而且就在李东云因为那件事而离开《特殊洞察》,来到《要闻直通车》之后,叶文强也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即便再跟李东云碰面,他依然大大方方地打招呼。沈红叶由此得出结论:这人要脸。“脸”意味着底线,欠这样的人一个人情不会太难归还。想到这里,绿灯亮了,沈红叶握紧方向盘,已经做出了决定。
周一俭和李东云都是第一次来 P 市刑侦局,比想象中朴实。大楼灰扑扑的,台阶扁平,莫名显得和蔼。胡舒朗带他们进入一个房间,门口的牌子上写“询问室”。“询问”而不是“讯问”,听起来和缓很多。进门落座竟然还有人来发矿泉水,周一俭诚惶诚恐地接下,李东云揶揄,“胡队不必这么周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胡舒朗拧开矿泉水瓶一饮而尽,然后问,“我想知道你们今天挖到了什么料?那机器里拍的东西,能不能播给我看看?”
周一俭不敢作声,李东云回答,“我们只是问了张美星,她的公司里是不是真的存在性骚扰?”
胡舒朗笑了,“她会承认吗?”
李东云说,“当然不会,她还说刘美娇的日记写得都是假的。真可笑,就好像她已经看完了刘美娇全部的日记一样。”
胡舒朗说,“那接下来你们这么办?她这一句话否认,你们的报道还做得成吗?”
李东云很坦然,“做得成啊,我们媒体的工作就是向公众展示各方声音,查案那是你们警方的事情,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果胡队愿意配合,我们这条报道里还可以展示一下警方的声音。”
胡舒朗冷笑,“我以为记者会特别在乎真相,结果你们一心只是为了丰富报道。你要采访我,我真没什么好说的,这案子往下追八成也是个死胡同,性骚扰的定义太模糊,法律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日记就给另一个人定罪,何况现在死无对证。”
李东云立刻低下头掏出手机,开始在“备忘录”里打字。胡舒朗急了,“你还真要把我说的话写进新闻报道里?我可没同意!”
李东云一脸遗憾,“胡队,我可以不提你的名字,直接用‘相关人士’代替你看怎么样?比如,相关人士表示,这件案子往下追八成也是个死胡同……”
胡舒朗身后的警员捂住脸笑起来,胡舒朗也笑了,不过不是真笑。周一俭小心地观察他,他的鼻翼抖动,鼻孔张大,这是要发脾气的征兆。李东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放下手机换了个口吻,“明人不说暗话,胡队,你们现在最担心的舆论问题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张美星的身份?”
胡舒朗眉毛一动,但没回答。
李东云说,“明天就是三八节了,张美星要作为 P 市女性代表到省里登台领奖,既是成功女企业家,又是三八红旗手,最近却闹得声名狼藉,确实不太好看。如果这事查实了,那不仅她张美星脸上无光,给张美星评奖的组织机构,给张美星宣传过的媒体机构,给张美星背过书的各类名人,统统脸上无光……”
胡舒朗接茬,“这其实是让所有 P 市女性脸上无光,就连你也一样。”
李东云心想,她凭什么代表我?但还是深吸一口气,说,“所以归根结底,这是个面子问题?”
胡舒朗说,“不全是。但张美星是全市的代表,如果只因为几段网上的文字就被抹黑,那不太值得。”
李东云又想,那何止是几段文字,那是一条人命,可她嘴上说,“你们现在的打算是什么?靠什么办法给张美星洗白?”
胡舒朗立刻反驳,“不是洗白,是还她清白,最好的办法就是查出真相。你们媒体如果愿意合作,我们就能查得更快。”
李东云跟周一俭对看了一眼,周一俭鼓起勇气说,“是不是因为你们不方便出面调查,所以你让我们……”
“让我们做你的‘白手套’?”李东云咯咯笑起来。
胡舒朗连连摇头,“明明是合作,你们却误会成利用。我可以协助你们采访到很多你们需要的采访对象,比如那个你打过好几次电话都没联系上的美星公司的方怀珍,她是刘美娇生前最后一个联系人,由你们出面,她可能更容易讲实话……”
刚讲到这里,胡舒朗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打来电话的是叶文强。他跟胡舒朗在一次饭局上有过一面之缘,真正有交情的其实是那次饭局的东道主,P 市刑侦局分管后勤的一位主任。但凡见过一面,也一定要彼此留个联系方式,这是叶文强做人的准则。现在巧了,他一个电话打过来,胡舒朗对他还有印象,因为每周都看《特殊洞察》,觉得这节目的制片人应该有点意思。
叶文强说,“胡队,听说我的人在你那里?什么情况?小姑娘年轻不懂事,别耽误了你工作。”
胡舒朗瞟了李东云一眼,说,“小姑娘伶牙俐齿,小伙子一言不发,他们是你组里的人吗?我怎么听说他们是《要闻直通车》的?”
叶文强笑了两声,“我们广电新闻中心一家亲,节目跟节目之间都打通的,而且我们的新闻选题每天都会跟宣传部门汇报,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
胡舒朗说,“你放心!不是说你们的报道有问题,只是向他们了解一点情况!我们谈得挺好,气氛很融洽。”说到这里,索性把手机开了扬声器。
叶文强试探着喊了一声,“东云?”
李东云瞪圆了眼睛,闷声不吭,像在跟谁置气。
叶文强说,“东云,你听我讲,胡队是个特别通情达理的人,他需要你配合什么,你就积极配合,我现在开车过去接你。”
胡舒朗困惑地看着李东云,李东云勉强说,“不用麻烦领导亲自过来了。”
“我现在已经准备出发了,”叶文强说,“胡队,麻烦了啊!我马上到,有什么问题,你当面跟我说。”
胡舒朗挂断了电话,忍不住感叹,“你们这领导还真是好脾气,生怕我欺负了你们。”
李东云像是没听到这句话,自顾自说,“你刚才谈的合作,其实我有点兴趣,你真能帮我们联系采访对象?”
胡舒朗点头,“能啊。你还想听到来自哪方的声音?我都可以协调看看。”
李东云连忙说,“当务之急要找一个人,在网上截图发布了刘美娇日记的那个网友,‘我不开卡车好多年’。我怀疑她在美星公司开车,名叫何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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