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文强跟胡舒朗站在门口寒暄。这座城市里的成熟男性们聚在一起讲话的模样仿佛都有个定势，他们往往喜欢下意识地背着手，微微压低一点肩膀向对方靠近，脸上浮着一层笑意，纵然不知道在说什么，依然感觉他们很友好。李东云和周一俭在车旁边等着，两人相对无言。周一俭想，她仿佛在生气，不知道气的是什么，叶文强吗？但这事又分明跟叶文强没关系。
此时叶文强挥手向他们走来，以眼神示意李东云，“上车吧？”李东云伸手去拉车门，片刻间她仿佛迟疑了一下，然后把手从副驾驶的车门移动到了后排的车门，这一幕被周一俭看在眼里，还没等他反应过其中意涵，李东云已经迅速上了车，不耐烦地叫他，“愣着干什么？上来啊！”还是叶文强打圆场，“一俭个子比较大，要不坐前面，把机器放后面。”周一俭低头看李东云的脸色，李东云长出了一口气，伸出手，“行了，机器给我吧。”
车子开始移动。叶文强问周一俭，“听红叶说，你们今早还顺利？”
周一俭恍然，“原来是红姐……”
叶文强说，“是啊，红叶给我打了个电话，大概讲了讲情况，我也知道你们在追这条新闻的事，刚好我跟胡队也算半个朋友，过来接你们也方便。他没为难你们吧？”这话还是冲着周一俭说，但话音像是故意说给李东云。
周一俭正犹豫该不该把胡舒朗提出的合作讲出来，只听李东云开口，“只是找我们了解一下采访情况，他们想解决舆论问题。”
叶文强笑了，“这问题你肯定熟啊，过去你在《特殊洞察》的选题做过不少……”
李东云不客气地打断，“现在我在《要闻直通车》！”
叶文强好脾气地说，“嗨，不管你在哪儿，总之你有这方面的经验。”
谈话陷入僵局，周一俭隐隐感觉如果自己不在场，气氛应该会好些。叶文强继续跟他说话，问他之前在哪个频道，毕业了几年？然后感叹，“看见年轻人才发现我自己是真的老了！东云，你有没有这感觉？”
李东云还是不说话，叶文强自嘲，“人老了，就会变得越来越慈祥，我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李东云这时说，“是慈祥吗？我以为是多管闲事。”
叶文强短暂地闭了一下眼，发出一声无奈的冷笑。那一瞬间周一俭几乎怀疑他就要发作了，但他仍旧维持着一个斯文人的状态，假装没听见李东云的话，把视线投向前方，“已经中午了，我找个地方带你们吃口饭吧？”
沈红叶在广电大厦的楼梯上疾走。这里有六部电梯，却还是时时人满为患，着急的时候她总是直接跑上五楼。现在正是午休时间，她必须尽快整理好手边所有材料，争取在下午两点的集团选题会上发言，就算彭大利故意不让她做今天的责编，她也务必要为这条新闻争取。
气喘吁吁踏进融合新闻中心门口，劈面就见彭大利和主任傅家逸站在工作台边聊天。傅家逸是主播出身，年纪大了转做幕后，大家平时都叫他“傅老师”。彭大利在傅老师面前笑容灿烂仿佛六岁孩童，余光扫见沈红叶，不免有些惊讶，“哟，这不是我们的先进代表吗，怎么不回家休息一下，这么早就来上班？”
沈红叶说，“谢谢利哥，既然我时间来得及，就不用让别人替我们的责编班了，今晚的节目选题还是我来准备。”
彭大利和傅老师对看一眼，傅老师说，“红叶真是太用功了，对工作总是这么有激情，刚才大利还在说，你为了工作，几乎没有时间考虑个人问题，以后可得给你减轻点工作量了！”说完两人哈哈大笑。
沈红叶跟着笑了两声，迅速在电脑前坐下，打开显示屏幕。李东云已经在车上粗写了一份稿子传过来，大概分为三部分，一部分讲刘美娇之死，一部分讲两次采访张美星的经过，最后一部分是对职场女性遭遇性骚扰问题的评析。
沈红叶边看边想：这个李东云果然脑子快、手也快，路上写出来的东西居然也有模有样，整条报道已经成型。再配发一段项北的观察，大概占据版面六分钟，规规整整，效果可期。只是现在面临一个选择难题：关于刘美娇的网络日记内容，究竟能不能露出？如果露出，露到什么程度？毕竟死者家属已经选择不对外可见，这变成了隐私问题。但现在又有大量截图在网上疯转，此时还不摆明了说，岂不是显得欲盖弥彰？
沈红叶打开微博网页，更发现吊诡之处，有一些日记截图显示图片已失效，点开只能看到一片空白。评论里一片嬉笑怒骂，说“一定是写得太刺激所以被屏蔽了”，还有说“我从早看到现在，比看片儿还爽”。有热心网友发了几张打码过的图片上来，只能依稀看到“他脱下裤子，对着我 xxxxxxx”，后面全看不清了，甚至还不确定这究竟是真实的日记截图，还是什么编出来的成人小说。
沈红叶感到头痛，一转脸才发现旁边站了一个人，像是已经等候多时。这人齐耳短发，假小子打扮，笑嘻嘻地说，“红姐，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吗？”
沈红叶愣住，“你是？”
彭大利走过来介绍，“怎么不认识了？这是华莎，之前在娱乐频道，今年春节来新闻中心帮忙过几天，现在主动要求调过来的。”说完欠身在沈红叶耳边，“刚才傅老师亲自送过来的，你懂我意思？”随即走开。
沈红叶看向华莎，“你剪了短发，我没认出来。”心想这下好了，说着新闻中心要减员缩编，现在怎么还往这里塞人？不过如果是领导亲自送过来，可见此人背景不俗。
华莎说，“红姐，今天早上有人给你打电话，我接了！”
沈红叶看了一眼桌上的座机，平时她用这部电话跟采访对象联络，但打进来的电话一般不接听。
华莎跃跃欲试，“红姐，你猜是谁找你？是刑侦局的胡队长，春节时候你报道那件富商绑架案，我也在帮忙，当时就是采访他！”
沈红叶心想，原来是你把事情透出去，不免叹了口气，“以后外人问你新闻选题的事情，不要问什么就说什么。”
华莎说，“哦，红姐，那你现在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沈红叶指着电脑屏幕，“刘美娇自杀案的事情你了解多少？”
华莎立刻说，“你在找她的网络日记吗？今天早上我已经提前做好了所有截图备份，我想你一定用得上！现在马上发给你！”
从华莎保存的截图来看，其中有三篇明确提到了刘美娇遭遇性骚扰的细节，也就是图片失效的重灾区，分别写于 2018 年 5 月、2019 年 4 月以及 2019 年 10 月，内容全部支离破碎，没头没尾。她其他的日记都写得相当工整，到了这三篇却仿佛执笔者换了一个人，甚至是换成了一个精神错乱的梦呓者。
“他让我脱掉鞋子，我脱了，他盯着我的脚，说我的脚很美。然后他问我，能不能让他摸一摸我的脚？我想走，可是门忽然打不开。他开始道歉，说他只是太累了，这世界上没人能给他安慰，除了我！只要我允许就可以了，他说他不会做任何我不允许的事情。我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很害怕，可是……他开始用手抚摸我的脚，一开始是脚趾，然后……他的手很凉也很滑，好像某种软体动物，我开始发抖，干脆闭上眼睛。然后我感到那只软体动物开始向上移动，我听见他说，‘你也很享受啊，不是吗？’”
“我一直祈祷别再发生了，别再发生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今天我特意换了一双运动鞋，可是开会的时候他还是看见了，他的眼睛紧盯着我，眼神就好像在恐吓我一样。散会后他又把我叫过去，他说他没有强迫过我，也没有真的对我怎么样，让我以后不许躲着他！他很凶，心情很差，他说他需要安慰。然后他又让我脱掉鞋子，但这一次不一样了，他脱下裤子，对着我，只是对着我。他说，你看我什么都没对你做，我只是自己做。”
“他把我带进他的办公室，他说，这里最好，最隐蔽了。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开始哭起来，求他放了我。我说已经有同事开始风言风语了，我还不想丢掉这份工作！他说不会的，他说那些人乱讲话只是因为他们不入他的眼。然后他告诉我，很多人都经历过这一关，都这样安慰过他，我并不是唯一一个，如果我想知道，他可以把那些人跟他做过的事都告诉给我，这样我就有了筹码了！我不敢哭了，我求他什么也别说，我什么都不敢知道！然后拉下自己的裤子拉链，他把我的手拉过去，他让我给他一些安慰。‘我们什么也没做，我根本没有伤害到你，对吗？’他恳求我，‘只是这样而已，你没有任何损失，但是却可以给我很多快乐！你为什么不能可怜可怜我呢？’”
沈红叶用手捂住脸。此时项北来了，他敲敲桌子，“你没事儿吧？”
沈红叶摇头，“我只是想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