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舒朗没费太大周章就找到了何坤。此人从去年开始使用“我不开卡车好多年”这个 ID，前前后后发了不过数百条微博。从上周她发布了那条关于刘美娇死亡的微博后，粉丝数量开始上涨，到了昨晚她又放出刘美娇的网络日记截图，一夜之间粉丝迫近十万大关。如今她那几条热门微博都已遭网站删除，只剩下几条最近转发抽奖的内容，评论区仍有人持续发问：博主还会把日记传上来吗？博主可以给个网盘链接吗？
叶文强他们刚刚在饭桌边坐定，李东云就接到了胡舒朗发来的消息，关于何坤的手机号码和个人情况一应俱全：三十七岁，高中学历，老家也在蛇城。五年前离婚，打过一场失败的官司，儿子的监护权被前夫抢走，现在独自带着母亲生活。据说母亲有老年病。
胡舒朗说，“你们的方向没错，何坤跟死者刘美娇是同乡，她们一定很熟悉，你先联系她问问情况。如果她拒绝你们采访，我再出面不迟。”
李东云回复：“您这手脚够快的，一个微博账号就能查出来这么多内容？”
胡舒朗发过来一个爽朗的笑脸，“感谢实名制吧小妹妹，实名制让我们的生活更安全。”
李东云盯着手机，只听旁边周一俭小心地问，“强哥问你想吃点什么？”
她一抬头，才看见叶文强正把菜单递向自己，就说，“我随便。”
叶文强面露尴尬，把手收回来，“这是又忙上工作了？吃个饭的时间都皱着眉头，看来沈红叶这个工作狂没少剥削你……”
李东云懒得答话，迅速起身，“我先出去打个电话。”
她打给何坤，这是午休时间，对方果然很快接起。李东云刚说了一句“喂”，那端便响起何坤大大咧咧的笑声，“你是早上那个美女记者！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李东云惊讶，“你怎么听声音就知道是我？”
何坤说，“因为你给了我名片，我就存了你的号码嘛。我正想联系你呢，没想到你的电话就打进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心有灵犀一点通？”
李东云有些受不了何坤的油嘴滑舌，这腔调让她近似于一个中年男子，说到底是硬撑出来的市侩。李东云问她，“我找你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谈一谈关于刘美娇的死。你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何坤维持着刚才的语气，“我找你是因为你漂亮嘛，谁不想找个美女聊聊天？如果你愿意请我喝两杯，你问我什么我都会回答的。”
李东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可以，你说什么时间？”
“等我下班联系你吧！”何坤非常快乐地说，然后迅速挂断了电话。
李东云回至餐桌旁，见菜已上桌，叶文强和周一俭都未动筷，两人只注视着她。李东云说，“我给那个发微博的人打了电话，她说可以接受采访，不过需要等她下班，不知道时间来不来得及。”
叶文强面露喜色，“那好啊，这样报道就更全面了，你也别着急，今天已经累了一上午，别再赶时间……”
李东云解释，“我是想赶上今晚《要闻直通车》，如果能赶在晚上八点以前采访结束，回台上传，那就还来得及！”
叶文强无奈，“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条新闻今晚根本播不了呢？你问过制片人没有？问过今天的监制没有？活儿不是这么干的！”
李东云咬着嘴唇，意识到自己过于全情投入，完全忘了还有播出这一关。昨天彭大利就从备播单上拿掉了这条新闻，今天他依然有可能做这件事，如果根本没有播出的机会，那她再怎么着急也枉然。
周一俭小声建议，“要不要问问红姐？”
叶文强说，“问她也没用，她跟你们一样，除了做一百分的努力之外根本没有决定权！”
李东云冷笑，“那你说该问谁？问你？”
叶文强认真地说，“如果你问我，我会考虑把这个选题拿到本周的《特殊洞察》去播。还有三天播出，你有充足的时间采访和制作。”
李东云火大，“可是三天之后情况又不一样了！今天网上已经开始删帖，三天之后刘美娇的死又会被多少人淡忘？这是不是你跟胡舒朗他们商量好的？明天三八节一过，张美星顺利领奖，依然作为 P 市女性代表，收获鲜花掌声。刘美娇一条人命就好像泥牛入海，到最后没掀起任何波澜，舆论问题就此解决，我说的对吗？”
叶文强摇了摇头，他动作很慢，抓起了桌上的手机开始发消息。这沉默的空档，空气都开始凝结。周一俭观察着李东云的脸色，她生气的样子好像一幅半干的油画，眼睛里涌现出一种眼泪汪汪的错觉。然后叶文强放下手机，说，“行了，吃饭吧。”
李东云问，“什么行了？”
叶文强夹起一口饭塞进嘴里，“我刚才跟人换班了，今晚我到《要闻直通车》做监制，你们这条，可以播出。”
沈红叶喜气洋洋，因为得知叶文强已经首肯了自己上报的新闻选题。她还想说得更详细些，叶文强劝她，“下午选题会上再讨论，你还没吃饭吧？注意休息。”可她根本不想休息，拉着项北去楼下的咖啡厅买咖啡。
项北说，“姑奶奶，你心情好了，我这评论的稿子可难写了。关于女性的话题现在谁敢谈？一旦说多了，不管女权主义者、男权主义者都要来我这里‘打拳’，我太惨了！”
沈红叶说，“你少阴阳怪气，职场性骚扰的问题又不仅仅针对女性，很多男人一样面临这种威胁……”
项北摇头，“可是就很少有男人会因为这种事得上抑郁症或者自杀吧？”
沈红叶瞪他一眼，“你是想说男人比女人更坚强？”
项北连忙否认，“我可不敢！但我曾经看到过一个观点，说每个人天生对于苦难的耐受程度就不同。比如同一件事，放在不同的人身上，表现出的结果也不同。有人可能会觉得天都要塌了，根本承受不住，有人可能会觉得就是小事一桩！这么想想，的确很残酷，我们能做的也无非是在这悲哀的生活里，把自己反复锤炼得更迟钝一些。”
沈红叶若有所思。冰拿铁握在手里，带来一阵冰冷的刺痛感，如同项北刚刚那番话，虽然像是一通歪理，但莫名有些入心。沈红叶想，我足够迟钝了吗？或许还不够，否则怎么会因为这一条新闻能否播出就搅得自己鸡飞狗跳？可如果真的迟钝了，就好像进行了自我麻痹，对很多事情都开始满不在乎，那样会更好吗？
项北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想什么呢你？”
沈红叶回过神来，把话题扯开，“在想刘美娇，我看了她的一部分日记，她真可怜。”
项北说，“我也看了一点，我觉得这里面有很多矛盾。比如，她描述那个骚扰他的人，对方还表现得很绅士，几乎没有强迫过她，她如果不愿意，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呢？”
沈红叶无语，“那你觉得刘美娇是活该？在那种情境之下，两个人根本就不是平等的，也许她根本吓坏了！你没看她写吗？她求对方放了她！”
项北摇头，“在那种情况下，这种乞求的话如果不搞清楚，可说不上是拒绝，还是增添情趣……”
沈红叶难以置信，转身就走。项北笑嘻嘻追上来，“咱们这是平等讨论，可不许随便生气。你也知道我就喜欢输出观点，不然怎么会做评论员？”
沈红叶说，“你根本不能理解刘美娇，当然，我也不能，我们都是妄加揣测。可是你作为一个新闻评论员说这种话……”
项北连忙说，“这你放心，今晚的评论里我一定对职场性骚扰行为大加挞伐！举起正义的镰刀，收割肮脏的欲望！毕竟场面话才是我的工作，只有跟你，我才会说自己的真实感想。”
沈红叶勉强笑笑，“行吧，那你还有什么真情实感需要抒发吗？”
项北说，“有啊，我在想，李东云采访这条新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有没有联想到她自己？”
沈红叶愕然，“李东云遭遇过性骚扰吗？我从来不知道！”
项北急忙比了个“嘘”的手势，“她跟叶文强啊，你怎么忘了？”
沈红叶连连摇头，“那不算，他们是两厢情愿，而且叶文强也不像那种人……”
项北笑得意味深长，“你看看，性别歧视了吧？谁说一定是男的骚扰女的，万一是女的骚扰男的呢？”
沈红叶只感到脸上发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说是李东云主动骚扰叶……”
项北凑到她耳边，“当时别人撞见他俩在电话采访间里，亲眼看见，是她拉着叶文强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你想想，这跟刘美娇日记里的描述是不是有点相似？保不齐当时李东云就是那样跟叶文强说，‘只有你能给我安慰……我们什么都没做，我根本没有伤害到你’，叶文强就跟她说，‘求求你，放过我吧’。”
说到这里，项北哈哈大笑起来，仿佛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沈红叶目瞪口呆，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项北，在他身后，叶文强带着李东云和周一俭，三人正遥遥地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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