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选题会在七楼小会议室进行，主要是由当班的频道主任、各节目监制、制片以及当天的轮值责编出席。大家围桌而坐，责编报备自己的选题，先是制片发表意见，再是监制做出调整，最后请主任现场批示。今天新闻中心主任傅家逸早早到场，彭大利随后进入，端着茶杯坐到傅身边，“傅老师，给您添点儿水？”傅家逸笑说，“今天挺热闹。”因为看见多了把椅子，李东云破例出席，坐在沈红叶后面，两人姿态一致，仿佛互为倒影。彭大利啧嘴，想问这又是唱哪一出？但叶文强直接抢白了一句，“我看人差不多齐了，咱们尽快开始吧。”
除了《要闻直通车》，当晚要播出的其余六档节目都是生活娱乐类，选题一派和谐并无异议。到沈红叶开始汇报新闻选题时，一提到“美星公司”几个字，彭大利便忍不住皱眉，傅家逸看他一眼，问，“我记得你们昨天就报了这个题，但制片觉得不合适已经拿掉了，怎么今天又来？”
沈红叶急着说，“傅老师，我们今天采访到了最新动态，而且是独家……”
彭大利摇头，“红叶，明天就是三八女神节了，你现在报这种新闻，这跟喜气洋洋的气氛不符啊，你这个编辑思维应该改改了！”
沈红叶回头叫李东云，“你把今天采访张美星的情况跟傅老师汇报一下。”
李东云刚准备开口，却见傅家逸偏过头去，正在跟彭大利交头接耳。彭大利陪着笑脸，看一眼李东云，点两下头，再压低声音说几句，声音仿佛蚊虫，只能感受那种振动却听不清内容，李东云有些不耐烦，提高音量问，“请问领导，我现在可以开始说了吗？”
这一句话让傅家逸一怔，脸色随之不悦。沈红叶急忙小声提醒，“你得叫他傅老师……”
李东云便改口，“请问傅老师，我现在……”
傅家逸摆手，口吻严厉，“你不用说了，刚才大利已经跟我表过态，你们要报的这个张美星，她还是个妇女代表，明天赶上妇女节，报这个不合时宜。况且你们节目关注的一般都是国内外重大事件吧？这条消息算重大吗？”
沈红叶犹豫着不敢回话。好在叶文强咳嗽了两声，傅家逸转过脸，“文强，你的意见呢？”
叶文强笑笑说，“我不敢跟傅老师顶嘴，但还得厚脸皮向傅老师提一句，关于美星公司的消息，从昨晚到今天，在网络上的热度都已经刷爆了，不瞒您说，我今早就接到好几个同行的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介入这条新闻？所以我就跟红叶讲，如果有料，这个题还真值得一做。但具体怎么做比较好，还得看您定夺。”
傅家逸说，“那放到你们《特殊洞察》如何呢？”
叶文强说，“您太懂我了，我确实有这个打算，只是《特殊洞察》还要过三天才播，比较适合做深度挖掘，放在热点追踪上，恐怕不够及时，最好今晚就先酌情播出重点。更何况您之前也提过，《要闻直通车》也准备做点创新，做这条网友们关心的消息，依我看就是最好的创新。”
傅家逸也笑了，“不愧是文强……毕竟你是今天负责的监制，我只是给你们提供一些意见，”说到这里看了彭大利一眼，“你觉得怎么样？”
彭大利连忙说，“强哥考虑得周道，但傅老师您刚才提的问题也很关键，依我看这条消息可以做，但版面要控制。”
沈红叶紧接着表态，“我们估算过，算上项北的‘爱国观察’，预计六分钟以内。”
彭大利摇头，“太长，太长。”
沈红叶争辩，“独家消息再删减未免太可惜！”
叶文强打断，“都别争了，我拿主意。去跟项北说，‘爱国观察’今天不评这条，改评美国枪击案，其余内容控制在四分钟，争取放在次头条播出，冲一冲收视率。”
傅家逸很满意这番安排，“你们谁还有意见？”
无人应声。选题会就此结束，人们鱼贯而出，只有李东云还在原地。叶文强经过她时，两人对视了一眼，李东云说，“谢谢你，领导。”叶文强苦笑，“怎么现在对谁都叫领导？没看傅老师今天都不高兴了么？”李东云冷哼一声，“谁有空管他高不高兴？”叶文强说，“你不管他，他不让你播，你今天就白忙活，这些东西又不是我第一天教你……”李东云别过脸，显然不想再听。
两人并肩走到楼梯口。此时周围无人，叶文强站住脚，“今天我给胡舒朗打电话的时候，叫你的名字，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李东云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叶文强说，“你知道我当时多担心吗？我还以为你哭了！”
李东云心里一沉，“你不该说这种话。”
叶文强叹气，“总之别跟我闹了，行吗？”那口吻有些可怜。
李东云无语，幸好看见楼梯口人影一闪，是周一俭背着机器站在那里，看见李东云的目光，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李东云主动叫他，“素材已经传好了？”
周一俭点头，“红姐说，她想先看看早上拍的……我想如果下午还要去拍另一个人，那机器就得充电，可楼下充电的位置满了。”
“来我七楼的办公室充吧，”叶文强恢复了笑容，“我给你钥匙。”
周一俭小心地走上来，“谢谢强哥。”说完忍不住看了一眼李东云，李东云没看他，眼神飘向远处，不知为什么，那样子颇为忧伤。
沈红叶盯着电脑屏幕，她准备给主持人写一段导语，尽可能让美星公司的消息引人入胜。既然项北不作这条评论，那么他搜集到的资料倒是可以拿来使用，比如关于刘美娇的网络 ID“赫斯提亚的微笑”。
沈红叶写：“赫斯提亚”，这位古老女神的名字，最近成为了网友们热议的话题。昔日她是“贞洁”的代言人，如今她代表的却是一个受到玷污的女孩。一个星期前，美星公司职员刘女士坠楼身亡，她留下的网络日记披露自己生前曾在公司遭遇了严重的性骚扰，导致罹患抑郁症……
正写到这里，发觉李东云就在旁边，半倚着坐在工作台上，通红的眼睛像是彻夜未眠。
沈红叶说，“你去歇会儿吧，等稿子改出来以后，你还有得忙。”
李东云不客气地伸手点着屏幕，“红姐，刘美娇只是遭遇了性骚扰，你却写她受到了‘玷污’，这有点不合适吧？”
沈红叶皱眉，“你看全了她那些日记截图没有？对方甚至让她去摸……这还不算玷污？”
李东云打了个呵欠，“你要说是‘灵魂方面的玷污’我也认，但你前面写了‘贞洁’，言外之意就不一样了，我劝你换个说法。不管怎么说，目前来看对方没有性侵害她，甚至没有强迫……”
沈红叶问，“你的意思是，只要没有插入性的行为，就不算侵害？还是你也想削弱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李东云说，“性骚扰和性侵害是有本质区别的！你用这种词汇进行暗示，对她不公平！”
沈红叶仿佛觉得中午项北说的那番话又在耳边回响，刺激得她有些火大，“对谁不公平？对做了那些龌龊事的男人不公平吗？”
李东云也不甘示弱，干脆跳下工作台，“我是说对刘美娇不公平！她的精神压力多么大你没感受到吗？你现在还要在电视节目里，对着上百万观众说她被玷污？她家人会怎么想？”
沈红叶一怔，这确实是她没想过的问题。只听李东云又说，“刘美娇是蛇城人，本来传统的烂事儿就有一堆！她死后没有鞋穿，她父母甚至不愿意把自家的鞋拿给她！她的尸体没资格入宗族祠堂，要葬在东山墓园！今天头七回魂，来烧纸的亲人只有她弟弟，连她父母都没来！你还嫌她被伤得不够吗？”
沈红叶听到这里，立刻转过身，啪啪啪几下删除了刚刚写好的几行字。李东云倒是没想到她如此爽快，不免为自己的激动略感尴尬，“其实我也只是给你个建议……”
沈红叶说，“你很坦率，在工作中这样最好。你说得对，我当然采纳你的意见。”
李东云露出笑容，“那刚好我还有个意见提给你。”
沈红叶点头，“洗耳恭听。”
李东云说，“别把这条消息彻底交接给《特殊洞察》，除非负责的主编仍然是你。”
沈红叶疑惑，“我还以为你对那个节目组很熟悉也很信任……”
李东云说，“我信任他们，可不代表他们也信任我。这个选题是你抓出来的，你应该坚持对它负责到底，虽然这可能不是你熟悉的领域。”
沈红叶想了想，“明白，我会跟强哥去谈。这条内容可以拿去《特殊洞察》播，但必须是你我负责，不能换别人接手。”
李东云犹疑，“铁打的主编，流水的记者，即便他们换掉我，指派别人协助你，也没什么不好。”
沈红叶很坚持，“不，你对这条内容很熟悉，而且我相信你。此外，我对你也有个要求。”
李东云说，“请讲。”
沈红叶长出一口气，“接下来跟这个选题相关的采访，如果时间方便，我跟你一起去，毕竟我要负责到底，那我就必须亲自把这里面的所有内容调查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