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三十二分,彭大利打开文稿系统,开始二审今天的所有稿件。《美星公司坠亡职员生前疑似遭遇职场性骚扰 总经理张美星独家回应》一条赫然在列,颇为刺眼。彭大利看一眼稿子,喝两口茶,招手叫沈红叶过来。
彭大利说,“红叶,我疯了还是你疯了?这怎么把采访还做到墓地去了?太不雅观!另外,这写了死者光着脚,这又写了她生前在公司被人摸过脚?我们这是一档新闻节目啊,男女老少都会看,这种东西播出去对青少年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
沈红叶说,“可这是事实啊利哥,新闻负责陈述事实,口号才负责传递正面影响。”
彭大利用手捂着额头,“总之这篇稿子写得令人作呕,你去让李东云重写,不必要的细节删一删,依我看,三分钟足够了。”
沈红叶抬眼去找叶文强,监制的座位空着,他应该还在楼上的办公室没下来。彭大利看穿她的心思,脸色一沉,“怎么,这是看准了要强哥撑腰了?我提醒你,从严格意义上来讲,他根本不是《要闻直通车》的人,你以为他真心为了咱们节目好?这种猎奇的新闻符合他的口味,但是这里面埋了多少雷区你不知道吗?一个不小心,被上头批评了,背锅的是咱们,可不是他!”
沈红叶看他认真发了狠,此刻也不想跟他争执,于是解释,“不管强哥怎么想,我做这条新闻不是为了猎奇,只是尽可能展示事实的全貌。刘美娇日记里写,她遭遇了摸脚那样的骚扰,后来她在跳楼前,就扔掉了自己所有的鞋子,这里面显然有很重要的因果关系,不能删去。就算有青少年看,我认为这起到的是警示作用要远远大于负面影响。”
彭大利勉为其难地说,“那好吧,但其他内容还是要删,依我看,把李东云提问的部分删掉吧,保留张美星的回应即可。”
沈红叶还想挣扎,“可我认为她追问的部分很精彩……”
“她近期就不要再在我们的镜头前出现了吧,”彭大利压低声音,“出镜记者一定要‘正’,是我们节目的门面,她这个情况,不是很适合代表我们。”
沈红叶问,“这是哪位领导的要求?”
彭大利说,“你傻了?今天傅老师对她那个态度你没看见吗?傅老师这个人最是正直,最不喜欢这种有生活作风问题的记者!以后你再安排出镜记者的时候也考虑一下别的人选,比如今天刚调来的华莎,小姑娘白白净净,我看值得培养……”
沈红叶听他快要说完,立刻回身就走。路过编片区,看见周一俭戴着耳机正在剪片。屏幕上出现一组镜头,许多女人的脚步交叠在一起,都只拍到脚踝部分,她们穿着各种各样的女鞋,走在各种各样的路面上,有车水马龙的街道,有大理石台阶,有砂石土地,甚至还有沼泽和沙漠。那画面很美,简直像电影预告。然后画面逐渐模糊,刘美娇的日记截图浮现出来,几行字重点标红:“他让我脱掉鞋子,我脱了,他盯着我的脚,说我的脚很美。然后他问我,能不能让他摸一摸我的脚?”
沈红叶拍了一下周一俭的肩膀,周一俭摘下耳机回头,“红姐?”
沈红叶说,“这条片子不能这么剪,有美化犯罪的嫌疑。”
周一俭不解,“可这样视觉效果很好。”
沈红叶想,刚才彭大利单是看那条稿子就已经受不了,如果看到现在这些画面岂不是要暴跳如雷?于是解释,“我们新闻片要的不是美感,而是准确,要让观众第一时间明白你要表达的是什么?”说到这里才发现叶文强走过来了,也正盯着这边的屏幕。
周一俭回答,“我想表达的就是各行各业的女性走在各种各样的道路上,但却有性骚扰的阴影随时出现,就像强行脱掉她们的鞋子一样,剥夺了她们的力量,鞋子,就像是电影语言里的意象……”
沈红叶说,“祖宗,这不是电影啊!”
叶文强笑了两声,“一俭的想法是好的,只是风格不适合这里,这周《特殊洞察》可以请你来剪辑,看你意愿。”
沈红叶抓紧机会,“强哥,《特殊洞察》真要做美星公司这条?”
叶文强说,“是啊,我已经跟晓环打好招呼了,正好你跟她也很熟,合作应该没问题吧?”
沈红叶问,“所以这个选题还是我们原班人马负责?我、李东云,还有一俭?”
叶文强想了想,“你是铁定要负责的,至于别人,还要看晓环分配。”
沈红叶还想再说,叶文强打断她,问,“东云呢?她到哪里去?”
周一俭小心翼翼地说,“她好像在联系那个何坤,刚才一直在天台上打电话,我看她快要发脾气了。”
从下午五点往后,李东云就一直在等何坤的电话,无奈对方竟突然开始失联——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到后来拨过去便被直接挂掉。李东云觉得不对劲,于是在短信里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对方仍旧不理。时间逐渐迫近八点,如果再联系不上何坤,就算做电话采访也赶不上今天晚上播出这条。
八点一刻,电话终于接通。何坤那边背景声音嘈杂,听不出人在何处。李东云说,“你讲好了下班后就联系我,难道现在还没下班?”
何坤哈哈笑着说,“小姐,你是谁啊?别打扰我。”
李东云沉住气,“我是今天早上跟你在墓地见过面的美女记者,你这是贵人多忘事了?”
何坤说,“你说你找谁?你打错电话了!”
李东云突然会意,“你是不是不方便接电话?给我个信号,需不需要我帮你?”
大概停了两秒钟,何坤说,“我现在不需要购买什么保险,你不要给我推销了,如果我之后需要的话,我联系你,行了吧?”
李东云没搭腔,听见她似乎向旁边人解释,“又是推销保险的电话,珍珍,你别生我气,咱们接着喝……”然后电话断了。
李东云想,珍珍?方怀珍?这两个人为什么凑在一起了?她马上发信息找胡舒朗,问他这个方怀珍的底细查了多少?胡舒朗暂时没回。李东云靠紧墙壁,闭上眼睛,此时感觉困意上涌。她明白今晚一定采不上别人了,那条新闻会以残缺的面貌播出,能带来什么样的效果不得而知,但起码漫长的一天终于就要结束。算不上圆满,但起码尽了力。做记者以来,她经历过很多次这样漫长的一天,只是这一次跟上一次相比,已经隔了很远。
她已经有半年的时间没有外采机会。来到《要闻直通车》以后,她负责的大部分稿件只需要打几个电话即可完成。诚如傅家逸所说,这里关注的新闻选题被定义为国内大事,记者和编导们坐在小小的工作台前,即可指点国际山河。有一段时间李东云的主要任务就是分析白宫记者会,抓住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每句发言,指责他的种种政策有多么疯。在美国读书的弟弟打电话来,嘲笑李东云,“你一个地方电视台的小记者还来关注美国大选?谁给你的资格?”李东云无语,反问他,“那你觉得我应该关注什么?”弟弟说,“你之前的那个栏目不是很好吗?报道的都是身边事,而且揭露了不少黑幕,你为什么非要调走?”李东云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弟弟嬉笑起来,“哦,原来是你被人踢出来了?”他还没笑完,李东云挂断了电话。
她确实是被踢出来的。当时她和叶文强的关系被发现后,在赵晓环的组织下,《特殊洞察》节目组召开了三次全组会议,最后一次还提请了主任傅家逸,商议对李东云的处理结论。尽管叶文强也是当事人,但他还是得以列席会议,但李东云却没资格。她只在某天照常工作、采访、写稿之后,被赵晓环叫到楼梯间,通知她调职的结果。
赵晓环苦口婆心,“东云,你是无可争议的优秀同事,但犯了这样的错,我也留不下你。只能让你先换个地方冷静一下,你年轻,有干劲儿,去了哪都能重新开始。”
李东云问,“我犯了什么错?你们没人说过不允许跟同事约会。”
赵晓环生气,“你这是跟普通同事约会吗?强哥是我们的领导,他掌握着所有人的晋升跟评定,你搅进来,影响的是公平!更何况对其他同事来讲,这是多么恶劣的影响?”
李东云会意。在广电体制内的晋升之路,俨然一个等级森严的排队系统。普通人的职级大多随工龄上涨,个别人能够越过长长的队伍,短期内实现质的飞跃,往往是事出有因。比如获得了重大奖项、在突发事件中表现优异,又或者凭借某些特殊的关系背景。人们可以接受出身、家世所带来的“加成”,但往往忌讳平凡人依靠情感关系上位。李东云的出现,让他们开始担忧,这个刚满四职级的年轻记者,是否可能在总制片叶文强的提拔下一飞冲天。
李东云说,“强哥不会做偏袒我的事,他没有解释过吗?”
赵晓环意味深长地向李东云投去一瞥,“傻丫头,你还不明白吗?”她说,“问题就是,从开始到现在,不管我们质疑什么、讨论什么、决定什么,强哥可是一句话都没替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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