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了,人还没出来。”李东云说。此刻她站在圆弧形状的遮雨棚下,背后烟雨如注。周一俭打量着她,她穿黑色的运动卫衣跟运动长裤,戴一顶棒球帽,胸前背咖啡色挎包,脸色苍白而年轻,这不太像出镜记者的打扮。周一俭想,我会不会认错人?
李东云微微低下头,手上笼了一团什么东西,嘴上说,“美星公司的员工代表大会就在前面那栋大楼,下午 1 点开会,预计会程两个半小时,实际时间更长,张美星就在里面,咱们要堵她,就今天这个机会。”
周一俭回身从背包里掏出三脚架和单反相机,再转过脸才看见原来李东云刚刚点上了一根烟,她拿到嘴边抽了一口,那姿态挺潇洒,说,“忘了跟你打招呼,你是新来的?”
周一俭说,是,上周刚从广电都市频道的摄像部调来新闻中心,对工作流程还不太熟……
“所以第一次外拍就迟到?”李东云发出冷笑,不过声音还是很柔和,大概是出镜记者的基本功,“把三脚架收起来,对方没有回复过我们正式的采访邀请,一会儿是能问多少问多少,你搞这么大阵仗,先把人家吓住了。”
周一俭点点头,还想再问,李东云已经转过身去,视线投入巨大的雨幕之中。那支烟在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升腾起袅袅烟气,好像一匹银色小马。
美星公司是 P 市的知名企业,做医疗美容起家,后来发展出造型设计、形体培训等等业务。张美星是总经理,五年前她就任时宣称将特别优待公司内部的女性员工,并为女性客户提供优惠,为的是“团结女性力量”。然而一周前,美星公司一名女员工跳楼身亡,生前在网络写下遗书,声称自己在公司里遭遇了难以忍受的性骚扰,导致罹患抑郁症,无法生活下去。张美星立刻从世人眼中的“女超人”变成了“女杀手”。
周一俭在都市频道里曾经拍摄过一次张美星的专访。那是在半年前,她刚刚获得市里评选的“优秀女性职业代表”。此人年龄四十岁往上,面容瘦削,一头短发,说起话来有种庄重之美。周一俭只负责拍,全程没有跟她沟通过,但觉察出她为人严厉,采访结束后脸上笑容殆尽,眼神里散射不耐。采访记者还想多聊几句,周一俭在旁边想,快走吧。
也许是看中他曾经跟张美星有过一面之缘,今天的值班主编沈红叶就派他来做摄像。周一俭有些踌躇,“红姐,我刚来新闻中心,还不知道拍出来的效果符不符合你们的要求?”
沈红叶说,没事,我已经派了有经验的记者先去盯着,她叫李东云,你听说过她吧?
周一俭一愣,犹豫她问的是哪方面?广电永远不缺八卦故事,每个人的传说随资历成比上涨,尤其是这个李东云。
沈红叶自己一笑,“总之你让她把关,今晚还是 10 点 15 准时直播,你们拍完尽快回来。”
现在李东云就在眼前了,比传闻中更扁平。周一俭背起背包,小心地移动到她身边,刚想说话,她转过脸来,仰头看着他,“听红姐说,你认识张美星?”
周一俭点点头,“一面之缘。”
李东云乐了,“你说话怎么文绉绉的?我跟这种企业家没接触过,咱们节目平时也不太播这种新闻,不知道一会儿能采成什么样。”
她说得没错。《要闻直通车》是新闻中心所有节目里最核心的一档,每天晚上 10 点后在 P 市卫视播出,有整整 48 分钟的节目时长,对于很多新闻类节目而言,已属特例。同一时段其它频道往往都在播放电视剧跟综艺节目,只有《要闻直通车》稳守新闻领域,还长期维持在全国同时段收视率的前三名。周一俭在调来之前就听说过,这里的人多少都有点骄傲。他们很少做 P 市本地新闻,大部分时候关注海外,有时候也做港澳台。
“那怎么今天会想要采访张美星?”周一俭忍不住问。
李东云说,“红姐的主意,她这人喜欢心血来潮,搞不好最后还会被利哥删掉,那两个人啊……”话说到这里轻笑了两声,“又是让我们做无用功。”
周一俭知道“利哥”就是指彭大利,《要闻直通车》的制片人,上周就是他把自己从人事部带回新闻中心,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在这里好好干。印象里彭大利像尊弥勒佛,光头,大肚子,一副笑口常开的表情,只是胡子浓密,有时候让你怀疑他是否真的在笑。周一俭不清楚彭大利和沈红叶之间是否有什么矛盾,此刻他决定还是先别问。
雨渐渐变小了,春风像一柄刀子,横着把雨幕切散。李东云熄灭了烟,看一眼手表,“快到时间了,咱们往那边走走?”边说边大步流星就走,没有打伞。周一俭护着相机镜头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楼宇的入口处。朦朦胧胧已经看见玻璃门内有一群女人簇拥着外出。她们穿着统一颜色的卡其色风衣,脚上都踏着高跟鞋,乍一看简直别开生面。
“来了!”李东云回头说,她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莫名兴奋的光亮,看得周一俭心里发痒。两人一前一后进入玻璃门,一头撞进人群里逆流而上。扑面而来的各类香水味混杂在一起,女人们驻足、走动、三三两两地说话。只见正前方一簇核心移动而来,大概五六个人簇拥着一个,为首的个头不高,短发过耳,走起路来脚步铿锵,周一俭心里打鼓,不由得说了一声,“是她!”
李东云已经抢着迎了上去,“张总您好,我们是《要闻直通车》节目组,请问对于公司员工跳楼事件您有什么回应?”
张美星脚步不停,她旁边已有人出面拦阻,“张总现在没空接受采访,请你们跟宣传部门对接。”
“你们公司宣传部门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李东云穷追不舍,“张总,您曾经说过会发挥女性力量,保护女性权益,现在贵司有女性遭遇性骚扰,您有没有解释?”
更多人涌过来拦住了李东云,她高举录音笔,在人群中奋力向前,那姿态简直勇猛。在张美星马上就要走出大门驱车而去前,李东云高喊了一声,“有人死了,你觉得自己没有责任吗?”
张美星半转过身,皱着眉头对李东云投来一瞥。李东云不再挣扎,就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定格在那里。直到张美星一言不发转脸就走,她也依然一动不动。周一俭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录下了这一幕。他抱着相机走下来时,看到李东云脸色阴沉。
周一俭安慰她说,“虽然对方没说什么,但我们好歹拍到了张美星的反应。”
李东云看了一眼相机屏幕,画面上她孤独伫立,投下一个黑影,张美星和一群女人站在另一边回头看过来,颇有些两军对垒的意味。
李东云劈头问,你拍我做什么?你主要是拍她!
周一俭解释,“我认为这样画面更有戏剧张力,更有电影感……”
“新闻要的是客观现实,要什么电影感?”李东云白他一眼,“以后工作时候少扯这些。”
周一俭讷讷无语,准备收工。
李东云忽然几步跑到玻璃门前,摆手招呼他,“来拍这些女人!”是美星公司的员工代表们,此刻正在门外准备打车。风雨里她们的小腿似乎都在发抖,瑟瑟站成一排,倒是相当文明有序。周一俭用镜头扫过一排女人——她们薄薄的背影,间或有人转过身来交头接耳,脸庞都很精美,只是表情有些僵硬,动作也刻意,像是指定了某个标版,所有人都仿造着去学习一样。
“她们长得都有点像。”周一俭评价。
李东云“嗯”了一声,声音依旧温和,不计前嫌,“她们应该都做了公司里的美容项目,微整形,或者其它。从五官到举手投足,她们都有范本,规训起来,每个人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千人一面。”
周一俭惊讶,“这很恐怖啊?”
“是啊,”李东云喃喃,“但有人却觉得那样很美。”
一瞬间,她的眼睛投影在玻璃上,略略有点失神。周一俭立即断定,她有一种电影的美感,的确适合出镜。
两人又尝试对门外那些女人进行采访,结果都遭到拒绝。5 点整,他们打道回府,一人买了一个汉堡在车上吃。晚上 10 点直播,意味着 9 点左右每条新闻的片子都要制作完成进行审核,算上写稿跟剪片,时间很紧张。
李东云开玩笑说,“周一俭,听你这个名字,就知道你很擅长剪辑啊?”
周一俭跟笑,“我调过来之后工号需要升级权限,现在还用不了你们的剪片系统。”
李东云说,“那你用我的号,15370,密码一样。”
周一俭说,“好,我的是 18992。”
李东云乐了,“从工号就能看出来,没想到我比你早入职这么多,那我比你大几岁?也许五岁?”
周一俭连忙摇头,“你看起来不比我大。”
李东云说,“那你得叫我云姐。”
周一俭没做声。李东云自己笑起来,她摇开车窗,“这雨还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