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中,李东云听见有人叫,睁开眼,一个黑黢黢的高大人影,原来是周一俭。天台对面的办公楼群散发出幽蓝光线,仿佛把他置于一个科幻背景的舞台。周一俭说,“你在这里坐着睡着了?你累坏了。”李东云清了清嗓子,“几点了?播了没?”周一俭摇头,“刚九点半,红姐让我来叫你……”
此时传来广播通知:“距离开播还有十五分钟,请导播、放像、负责新闻标题的同事马上进演播室准备。”
李东云起身,“找我有事?”
周一俭说,“红姐说今晚的直播提前了,可还有几条片子没审完,她现在抽不开身,想问你能不能进演播室帮忙盯直播?”
李东云说着“知道了”,推门就走。盯直播这活儿不好做,得在导播旁边随时待命,检查新闻标题、筛查错别字和敏感画面,而一旦有突发情况出现,就需要当机立断,对播出片子的顺序甚至内容进行调整。直播节目本来就争分夺秒,所以每次调整都隐患重重。
此时李东云懊恼自己应该抽根烟清醒一下,然而已经来不及。她走进演播室,发现气氛凝重,过来替班的钱浪坐在导播位上也心事重重。问了才知道原来是新闻编辑系统突然崩溃,现在还在抢修,眼看开播在即,数条新闻片还未完成,所有人脸上都仿佛写着四个字:“生死未卜”。
李东云打开电脑上的备播单,看见美星公司那条已经三审完毕,可以顺利播出,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回头发现周一俭还跟着自己,于是不解,“你做什么?”
周一俭说,“师父让我来见习的,以后我也要轮导播班。”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钱浪。
李东云摇头,“浪哥带徒弟未免太严格,一俭从昨晚开始就没好好休息,今天应该让他早点下班的。”
钱浪意味深长地笑笑,“你怎么知道他晚上没好好休息?难道你们两个昨天晚上……”说到这里不说了,只是发出笑声。
周一俭心下发慌,忍不住低了头,看李东云还是很坦然,仿佛没听见。钱浪又凑过来问,“东云小姐姐,你就不解释一下吗?你跟我徒弟,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故事?”李东云笑着说,“是鬼故事啊!我们今早四点就出去采访了!你说他能睡几个小时?”
九点四十四分,直播马上开始。女主播已上台就位,音响灯光均调试完毕。钱浪戴上耳机,“倒计时三十秒准备,”说完这句看向李东云,“今天的头条新闻还没好!”
李东云起身扯过控制台上的麦克,“大家注意,三十秒后先抽一组广告填充版面,预计时长两分十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淌,周一俭盯着大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倒计时手心出汗。此时演播室外的编辑大厅已经一片混乱,彭大利提早下班不见人影,沈红叶焦头烂额分身乏术,编导们齐声咒骂修复缓慢的系统,摔鼠标声此起彼伏,技术人员倾巢而出,在编片区四处奔跑,俨然热锅上的蚂蚁。唯有主播坐在台上一脸茫然,犹如一颗被遗忘的星球,她尚且不知自己在数十秒之后要读出的文字是哪一段。在各种各样的直播问题中,这恐怕是最严重的情况之一。
李东云盯着屏幕上的备播单。按照彭大利的安排,今天的头条版面还是关于三八节:香港知名企业家称赞女性力量,力赞“妇女节”改名“女神节”。时长总共五分钟。但目前完成进度显示只有 40%,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立刻播出。而接下来已经完成的片子除了美星公司一条,就是关于美国某地发生的枪击案事件,配发项北的“爱国观察”。
此刻临时插播的广告也已进入倒计时,必须做个决定了,李东云想,现成的机会,把美星公司提上头条。她握紧麦克,“大家注意,抽第二条美星公司顶头条,十五秒后先进演播室,主持人站播导语。”
钱浪犹豫,“你确定抽这条?领导好像不太喜欢。”
李东云回眼望去,外面一片混乱,几乎看不见所谓领导的影子,于是她又重复一次,“准备美星公司那条片子,倒计时十秒,主持人准备。”
钱浪仍旧犹豫,“你确定吗?你有这个资格确定吗?”
李东云气结,“还剩不到十秒了你还在这跟我废话?赶快给我调整顺序!来不及就要开天窗了!”
钱浪一面动手一面嘟囔,“急什么啊?大不了再播一遍广告呗?抱紧金主爸爸大腿总不会错……”
李东云一手按掉麦克,转脸大吼,“你他妈的快点给我播!”
钱浪一怔,倒计时还在无情地继续,五、四、三、二、一……周一俭紧张得浑身僵硬,直到熟悉的片头音乐响起,镜头顺利切换进演播室,主播露出职业的微笑,“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看今天的《要闻直通车》。“赫斯提亚”,这位古老女神的名字,最近成为了网友们热议的话题……”
这一条算是顺利播出了,所有人都暂时松一口气。周一俭小心地观察着李东云,她全神贯注盯着屏幕,看不出丝毫刚刚发过火的样子。钱浪脸上却有些挂不住,没好气地吩咐周一俭,“还傻站着?出去问问外面怎么样了!”
周一俭慌忙往外走,劈面撞上沈红叶。她满头大汗,急问,“播出去了?”
周一俭说,“嗯,播了我们那条……”
沈红叶点头,“好,系统已经修复了,接下来按顺序播出应该没问题!刚才是谁决定播出的?”
周一俭没吭声。沈红叶越过他走进演播室,钱浪立刻起立,“红姐!你说现在怎么搞?”
沈红叶不动声色,“什么怎么搞?”
钱浪下巴一指李东云,“她要求把香港企业家那条移到最后播出!那可是利哥原本安排的头条啊,怎么能放在最后?”
沈红叶看一眼李东云,“什么意思?”
李东云还很冷静,“红姐,这前脚刚播完以女神命名的女性遭遇了性骚扰,接下来就说什么‘女神节’,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沈红叶心想,如果按照彭大利之前的安排,先播了“女神节”的新闻,再来说一个用女神命名的女孩悲惨赴死,那恐怕更是讽刺。奈何彭大利最强调主旋律,首选永远是喜气洋洋一派和谐的新闻,从来不顾逻辑性,旁人的建议一概不听。不过今晚他又提早下班,自然也就丧失了发言权。想到这里,沈红叶便说,“好吧,就按照东云说的。”
李东云注视着钱浪,钱浪连忙声明,“先说好,如果明天利哥问起来,反正这事儿跟我无关。”
直播三十五分钟过后,节目安然进入尾声。新闻中心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稳妥的秩序井然,人们松懈下来,脸上开始浮现倦意。叶文强走进演播室。他原本在办公室里审改《特殊洞察》的文稿,没想到彭大利破天荒打来电话。他两人年龄不相上下,平时相互以“哥”尊称,外人看来好笑,实则生疏。
彭大利说,“强哥,今天直播是不是出了问题?我看见节目版面发生很大变化!原本的头条现在还没播出来!美星公司那条还提前了!”
叶文强好脾气地说,“别着急,我现在下楼去看看。”
彭大利惊讶,“你不在楼下?不是你安排做出的调整吗?”
叶文强冷笑,“本来守到直播结束的不应该是制片人吗?我一个监制留在楼下有什么用?不过我没利哥你这么好福气,早早就能回家看电视。”
现在叶文强站在演播室里问,“有没有人能给我解释一下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红叶立刻转过脸来,“系统出了问题,头条来不及完成,所以东云安排抽了第二条顶上。”
叶文强皱眉,“是她的安排?不是你这个责编的安排?”
沈红叶低头,“是,我当时在忙别的。”
叶文强走到导控台前,对着李东云,口吻严厉,“撤换头条这种事不用向上报备的吗?你哪来的权限擅自做主?”
李东云也没料到他的反应,“当时时间紧迫,况且根本找不到你们。”
“你找过吗?”叶文强质问,“我甚至没有接到你的电话!时间来不及明明可以加播广告,头条版面的编排是经过层层审批的,你随便替换,万一出了错,责任谁来担?”
李东云注视着叶文强,然后低了一下头。那一刻周一俭以为她要哭了,没想到她却发出了一声类似嬉笑的长叹。她说,“这还用说吗强哥?当然是我来担了。总之不管出什么问题,向来不都是我来担吗?”
从她说完这句、转回脸继续认真盯着屏幕,到整场直播顺利结束、她离开演播室、穿过整个编辑大厅,从小楼梯一路跑下去,她都再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周围也没人再敢看她的脸。
周一俭小声对钱浪说,“师父,我还以为强哥脾气很好的。”
钱浪“啧啧”两声,“人啊,就喜欢跟自己最亲近的人发火,你明不明白?”
联想到白天见到的情景,周一俭鼓起勇气问,“他们两个有什么关系?”
钱浪一笑,“男人和女人之间,你说还能有什么关系?”
(上班的稿子真的很难写,如果也能放进故事就好了。看到大家的评论跟投票就会觉得还蛮有动力的……虽然票数尽管只有其他人的十分之一哈哈哈,有点好笑,但真的很感谢大家给我投票就是了。会用心写的!一定会用心写完的嘻嘻。——本人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