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级“三八红旗手”授奖仪式在上午十点举行,地点选在 P 市会展中心。现场装饰华美,呈现出一种精心规划后的热烈与庄重。音乐一响,一群女性代表列队上台,手捧鲜花一字排开,对着台下的摄像机展露笑容,每个人都妆容精致、意气风发。但领奖人群之中不见张美星。
张美星“消失”了——消息一瞬间在网上爆炸。人们很难不把这种情况跟昨晚《要闻直通车》的新闻联系在一起。那段她在墓地接受访问时的视频被反复剪辑,飞速传播,网友们正义的质问姗姗来迟却不会缺席,他们相互询问三个问题:1、是不是张美星本人性骚扰刘美娇?2、张美星做出这种龌龊事还当什么女性代表?3、是不是所有女强人都有这种恶心人的特殊癖好?
沈红叶滑动着手机连连摇头,感慨网友们的攻击目标几乎完全错误,新闻里从未说过做出性骚扰举动的是张美星本人,但她现在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何况在这个节骨眼上质疑女强人们是不是都不正常,这重点简直整个打偏。
此刻她正在台里参加“新闻中心骨干小组会议”,听领导传达节目改版意见。虽然话说得不明确,任务倒是布置得清楚:要求各组制片人以及有竞聘意向的主编,在三天内上交一份全新的节目策划,供领导挑选。
沈红叶发微信给项北:“你说得没错,节目改版已提上日程,难道《要闻直通车》真的要完?”
项北揶揄,“但你们现在很火啊,一条新闻能打垮一个女强人,搞得人家张美星现在连面也不敢露!还不是怕再遇到你们穷追不舍?”
沈红叶回复,“能进入颁奖现场的媒体都已经接受过严格筛选,现场提问更是早有安排,所以张美星出席这种场合是最安全的,总好过她藏着掖着,反倒落人口实。”
项北没再说话,一连发来两张图片。原来已经有热心网友给张美星制作了表情包图片,照片上张美星一脸严肃,背后是影影绰绰却颇为宏伟的墓碑群,所配的文字分别是“拥有这个老板,死后得到解脱”,以及“转发这个美星,不愁没人性侵”。
沈红叶盯着屏幕表情复杂,此时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仓皇抬头,发现傅家逸正看着自己,慌忙扣下手机,“傅老师?”
傅家逸说,“红叶你别紧张。昨晚《要闻直通车》的平均收视率达到了 0.36%,是同时段全国各大卫视中的第一名,特别是头条新闻开播后,收视率直线飙升,我看很多友台,那个时间段播的明明是综艺节目,却也还是输给了我们。可见我们昨天的判断,完全是正确的。”
“这是咱们节目组过去三年里,第一次拿到第一。”彭大利喜笑颜开,“谢谢傅老师,要不是您慧眼识选题……”
傅家逸笑笑,“总之这次的荣誉属于你和红叶,当然还有文强,”说着看了叶文强一眼,“你们这周《特殊洞察》还做美星公司的选题吧?抽红叶过去负责,你看如何?”
“那太好了,”叶文强说,“正想跟您报备,我希望能把负责这条内容的原班人马都借过来,除了红叶之外,还有一个记者和一个摄像。”
彭大利立刻表示,“没问题,其实也就是李东云和周一俭,他们的排班我来协调。”
“李东云,就是昨天编前会上那个女孩对吧?”傅家逸问,“你打算让她做出镜?我看最近组里也来了不少新人,是时候多给年轻孩子们一些机会了。”
彭大利立刻会意,“强哥,我这边再拨一个新人过去协助你,她叫华莎,形象不错,可以考虑让她出镜。”
叶文强向沈红叶投去一束询问的目光,沈红叶无奈地笑笑,点了点头。
胡舒朗带着方怀珍的资料跟李东云会和,两人约在广电大厦楼下的咖啡厅见面。胡舒朗先到,买了饮料坐在靠窗位置。视线里李东云从出租车下来,她今天穿一件紫色的西装外套,滚边碎花长裙,一头长发披散着走来,有点袅袅婷婷的意思。从下车的一刻起,她飞快低头点了根烟,猛抽几口,又在咖啡厅门口迅速掐灭。
胡舒朗说,“小妹妹烟瘾够大的?”李东云翻白眼,“为什么总有男人喜欢四处当哥?”说完在他对面坐下,问,“查到多少?”胡舒朗乐了,“我可不是你的线人,你对我就这态度?”李东云不理,低头看资料。胡舒朗影印了方怀珍的部分笔录,同时附有她本人的几张生活照片。长发、极瘦、细脚伶仃,其中一张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美星公司的横幅前,努力按住被风吹起的裙摆,宛如一只即将起飞的丹顶鹤。
她就是福宝小区保安口中描述的“美女”,疑似死者刘美娇的闺蜜,也是刘美娇生前最后一个联系过的人。但她声明自己跟刘美娇并不算很熟,只是因为工作往来,加上两人又是同乡,所以比别人接近一些。至于刘美娇为什么处理掉自己所有的鞋子,她以为她只是心血来潮。
“女人嘛,就像广告里说的,衣柜里永远缺一件衣服,鞋柜里永远缺一双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以为她只是想要买一些新东西而已。谁能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呢?”这是方怀珍的原话。
胡舒朗问她,“刘美娇有没有对你提起过,她在工作场合遭遇了一些骚扰?”
“什么骚扰啊?”方怀珍问,“你举个例子?”
胡舒朗有些为难,“大概就是类似于抚摸她身体的某个部位,然后……”
“啊,你是说强奸?”方怀珍惊叫起来,“我们公司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你去看看我们的办公室就知道了,所有的隔断都是玻璃的,只要在公司里,所有人都处在一片透明的环境之中!光天化日之下,绝不会发生这种事!”
胡舒朗看着她,直到她渐渐冷静下来,“别老动不动就‘强奸强奸’的,可能根本没到那一步。比如让她脱了鞋,然后摸她的脚,或者让她看着自己‘打飞机’……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方怀珍脱口而出,“我靠”。
李东云指着“我靠”二字笑起来,“你们的笔录连这也要记?”
胡舒朗点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说的那么多句话里,依我看只有这句,是真情实感。”
方怀珍 2013 年进入美星公司任职,一开始作为销售人员,负责深入 P 市各大美容院,对那里的客户推广美星公司的微整形项目。2015 年,张美星接任总经理一职后,将方怀珍调入宣传部门委以重任;2017 年,也就是刘美娇入职后,方怀珍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当时刘美娇的职位是“媒介专员”,属于方怀珍的直接下级,时常在办公室里跟方怀珍一起工作。她们年龄相差四岁,老家都在蛇城,父母都做小生意,颇有共同话题。有时工作或应酬晚了,方怀珍就会送刘美娇回家。后来刘美娇成为张美星的助理,两人的联系逐渐变淡。
方怀珍说,“我也搞不懂张总为什么就提拔她去做助理了,也许就是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吧?我们公司里的女人,进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浑身上下先修一遍!员工做微整形可以享受内部价,谁不想趁这个机会变美一点?只有娇娇没做过任何整形项目,我还说过她几次,她连牙齿都没去矫正。不过张总好像挺喜欢她这样,还夸她笑起来有特点。可张总喜欢有什么用?男人不喜欢。娇娇一直没有男朋友,我怀疑她到现在都还是处女。”
胡舒朗问李东云,“你信吗?一个二十多岁的健康女人,竟然还是处女?”
李东云问,“你为什么有这种疑惑?难道性交是人生存的唯一目的?”
胡舒朗有点不好意思,“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张口就说出那种词?”
李东云冷笑,“那你说什么词比较好?上床?做爱?睡觉?胡队选一个吧。”
胡舒朗打岔,“如果刘美娇是处女,那是不是一切更说得通了?因为她是处女,所以对于一些异性的接触,她没有经验,很难接受,所以才会产生比较极端的情绪,比如抑郁症。”
李东云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阳光斑驳的大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胡舒朗问她,“你怎么不说话了?”
李东云说,“在数数,为了避免发火,我会在心里数数,从 1 到 100 。”
胡舒朗不解,“为什么发火?我真搞不懂你们女人。”
李东云抬高音量,“性骚扰跟受害者本身是不是处女有什么关系?我看是我搞不懂你们男人!”
胡舒朗刚想反驳,发现旁边站了一个人,竟是沈红叶。她手上举着杯拿铁潇洒一晃,“胡队,好久不见,你们的谈话内容很火热啊?”
胡舒朗露出笑容,“沈编,过来坐!我跟这个小妹妹很难沟通!”
沈红叶说,“没空啊,太忙了!而且不光我自己,我还得把她也给带走!”说到这里喊了一声,“东云,跟我去《特殊洞察》节目组开会。”
李东云颇为诧异,“你确定我也要去?”
沈红叶点头。胡舒朗在一旁说,“那我也要去。”
沈李二人同时疑惑,胡舒朗解释,“现在问题很严肃你们知道吗?张美星今天早上准时从公司出发去会展中心,车到了人却没到,现在也没联系上她。”
李东云震惊,“你是说张美星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