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叶走出会议室，看见胡舒朗独自坐在工作台旁边，正用打印好的节目单折纸飞机。李东云跟周一俭站在旁边说话，神情严肃又兴奋。李东云说，“红姐，何坤联系我了，说晚上一起吃饭。我计划现在先跟一俭去美星公司拍点画面，看能不能堵到方怀珍，顺便等何坤下班。”
沈红叶问，“给方怀珍打过电话没有？”
李东云说，“她办公室电话没人接，而且她是宣传口的负责人，太擅长打官腔！我看不如直接找上门。”
沈红叶说，“正因为她是宣传口的负责人，我们更要跟她做出沟通的姿态。别管她电话能不能打通，好歹发一封采访函的邮件，”说到这里不由得用上了刚才叶文强对自己说话的口吻，“有时候做出一个姿态，就能营造出一种合理性。”
李东云立刻转身对着电脑屏幕。她这么一动，身后才冒出了一个人，原来是华莎，看起来已经等候多时了，犹豫着喊了一声，“红姐，我只听说在七楼开会，但是上来之后不知道是哪间会议室，我就……”
沈红叶叹气，“行了，以后再有这种事直接问我。你收拾一下，等会儿跟我们一起去美星公司。”转头再看胡舒朗，“胡队你也别玩儿了，我们这边的工作眼看就要展开，您还留在这里有何贵干？”
胡舒朗哈哈发笑，“你们要去美星公司，那我也要去。方怀珍说了，那里的办公环境都是玻璃隔断，不可能发生性骚扰，我正想去看看。另外据我观察，你们这里可不是玻璃隔断啊，我刚才看了一圈，好几间房间都密不透风的，搞不好藏着什么风流韵事呢？正好你们这儿美女又多！”
“那是为了做电话采访，因为要保证外地录音质量，所以必须在密闭空间……”华莎小声解释。
沈红叶用眼神示意她不必再说，这位胡队显然热衷于用这类在他眼中无伤大雅的玩笑来显示自己的幽默感，跟他较真反倒会招他嘲讽，不如置之不理。沈红叶说，“胡队，那麻烦你自行前往吧，我们新闻中心的采访车坐不下这么多人。”
胡舒朗面露尴尬，此时又是华莎开口，“红姐，我开车来的，我的车上还能坐四个人。”
沈红叶无语，只能看着华莎说，“好吧，好吧，一俭整理设备，东云准备采访提纲和出镜词，二十分钟后准时出发。”
说完想起自己的提包还放在楼下，于是往楼梯间走，华莎跟着她。直到周围无人才说，“红姐，我查了点资料，美星公司的玻璃隔断其实并不是一开始就有。2019 年夏天，公司内部进行了翻修工程，才改成了玻璃隔断。刘美娇在日记里提到那几次严重的骚扰，有两次都发生翻修之前，所以方怀珍的说法并不是完全成立。另外我研究了一下美星公司内部的装修构造，现在完全是开放式的办公场所，增设了很多的微型会议室和研讨间。除了总经理张美星以外，其他的管理层干部也没有自己的办公室了。方怀珍现在也没有独立办公的空间，所以打她的办公室电话无人接听，并不意味着她人不在，可能说明公司里的人已经被要求，这段时间不能接听那部电话。”
沈红叶回头看着她，“这你都是怎么查到的？”
华莎说，“官网上有一些图啊，还有一些他们公司职员发的微博，我去搜了来看。”
沈红叶赞许，“做得不错，这些话应该在刚刚的选题会上说，让强哥他们看看你的能力。”
华莎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沈红叶伸手去拿包，看见项北走来，不免好奇，“你怎么今天来台里？我记得今天没有你的评论版块？”
项北没回答，华莎在旁边说，“项老师今天来拍新的宣传照，我听化妆老师说的。”
沈红叶揶揄，“上一波‘爱国观察’的宣传照才放出去不过几个月，怎么又拍新的？你现在可真是红得发紫！”
项北没有正面回答，看华莎走开才说，“这小姑娘话也太多了，哪儿来的？另外你今天什么班？”
沈红叶郑重地说，“我们马上就要出发去美星公司采访了，这三天我在《特殊洞察》。”
项北皱眉，“怎么赶在这时候？不是跟你说过了，现在赶上节目改版的阶段，领导估摸着已经在着手筹备新版节目里的人事框架了……”
沈红叶刚想说话，只听头顶上方传来一句，“沈编，走不走啊？”抬眼看去，竟是胡舒朗站在七楼与六楼之间的支架平台上朝自己挥手。那里只用来做特殊的摄像机位，平时不会有人无端走上去，谁知道竟然被他给发现了。听他的声音还有些恶作剧似的得意。沈红叶觉得好笑，“马上来。”
项北问，“这人又是谁？怎么我跟你才几个小时没见，你身边就多出来这么多奇形怪状的人？”
沈红叶笑，“那是负责美星公司事件的警察。”
项北啧啧摇头，“不愧是警察，到了我们这里也这么有探索欲，摄像机位都愿意上去瞅瞅，也不怕招一头灰！”
沈红叶拎包要走，还是忍不住回头嘲笑他一句，“这倒是很适合套用你昨晚那条评论嘛，说为什么美国很多男性都喜欢收藏枪支？你当时怎么说的来着，男人至死是少年？”
李东云、周一俭，还有节目组派来的另一个资深摄像老刘坐新闻采访车，沈红叶和胡舒朗坐华莎的车。这是辆好车，价格不菲，华莎开得战战兢兢，胡舒朗在副驾驶频频发出嘘声。
终于到达地点，已是下午四点整，这是一天中光线最柔和也最适合拍摄外景的时候。老刘提着摄像机先拍美星公司的大楼和外观。阳光给灰白的楼群洒上一层淡淡的金粉一样的东西，看起来竟然有点精美。李东云在写有“美星美星，让你做明日之星”的横幅前站定，有意寻找一个合适的出镜机位。
华莎站在周一俭旁边，看他调试机器。镜头里的李东云仿佛一片紫色的云朵。周一俭将焦距拉近再拉远，她的脸就在眼前变清楚再变模糊，此时能看清她五官上的一切缺陷，比如下垂的眼角，略显迟钝的圆鼻头，还有眼睛下方微微的雀斑。
“她真上镜！”华莎发出一声感叹，把周一俭吓了一跳。他两人原本就认识，当年同期加入广电，只是华莎去了娱乐频道，周一俭去了财经频道，没想到会在新闻中心相会。
周一俭无奈，“你跟着我干嘛？”
华莎说，“我学习。”
周一俭说，“你又不是摄像，要学也不是跟我学。”
华莎看了一眼旁人，“可我感觉他们别人都很凶！”
周一俭笑，指了指屏幕里的李东云，“她不凶……而且我感觉她是个好记者。”
华莎眨眨眼睛，“可我听说她有问题，好像她过去那些出镜机会，都是靠出卖肉体换来的。”
周一俭生气，“别道听途说！”
华莎吐吐舌头，“知道了。”此时忽然听见沈红叶叫，“华莎，来一下！”华莎急忙跑过去。
沈红叶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会儿你录一下出镜。”
华莎惊讶，“我？我怎么行？”
沈红叶说，“你怎么不行？口齿挺伶俐的，今天刚好又穿了戴衣领的衬衫，很正式。”
华莎看一眼李东云，“可是我觉得她更好看……”
沈红叶清了清嗓子，“出镜记者又不是花瓶，重要的是体现专业性，而且要自信，放轻松。”
华莎还在犹豫，见李东云向自己走来，声音很柔和地问她，“你叫华莎？出镜词我已经帮你写好了，300 字出头，根据你自己的说话习惯可以进行修改，不要求你都背下来，但得熟读几遍。一会儿我用手机给你做提词器。”
华莎一面道谢一面走到镜头前刚刚李东云站过的位置，只觉得无所适从。周一俭也很惊讶，两人隔着机器面面相觑。还是李东云走上前，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有镜头拍着你，背就一定要挺直，记住了。”
华莎感激地看着她，“姐，我怕我说不好，不如还是你来吧？”
李东云摇摇头，诡秘一笑，“有机会的时候还是好好珍惜吧。”说罢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给她穿上，“这样在镜头里更好看。”
胡舒朗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转脸问沈红叶，“这出镜记者是不是比其他记者更上等？毕竟能在电视上露脸啊！”
沈红叶摇头，“记者才不分什么上等下等，做我们这一行不是为了单个人露脸，是为了让新闻露脸。”
胡舒朗无语。
沈红叶兀自笑起来，“我这么说你是不是觉得听起来很高尚，甚至有点虚伪？其实这里面蝇营狗苟的事可多了，要是没有点新闻理想支撑着，谁还能坚持多久？”
（本章写了点关于出镜和采访的工作经验，接下来应该还会慢慢输送一些嘻嘻。祝大家阅读愉快！——本人发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