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美星公司家大业大，可仍有不少人这栋办公楼的第一印象非常差。这里窗明几净，视野开阔，硕大的门庭甚至可以说相当气派。但内室的色调却过分洁白，从墙壁到瓷砖，甚至自动门的边框，进去就是劈面一道白光。他们乘电梯到十二层，那是职员办公场所，下面的楼层都是各个整形美体项目的诊疗室。在升降梯里，透过玻璃往下看，好像正从一片洁白之地升腾进入另外一片洁白之地，门打开，身穿白色制服套装的前台小姐起身问好，连皮肤也白得不太真实。
李东云掏出记者证上前交涉。摄像老刘跟周一俭嘀咕，“在这儿拍画面估计随时要过曝，真够可以的！”周一俭说，“我倒觉得有点儿未来感，像科幻电影里的画面。”自从第一次采访时李东云对他说过，美星公司所提倡的美千篇一律，他就用心观察，发现果然眼前的女性职员们都穿着相同，妆容一致，就连脸上的笑容也似乎都拿捏在同一个标准尺度。这种假笑热情又残酷，周一俭想，她们有点像机器人，而且是那种专门用来满足人类臆想的人工智能。
此刻李东云回头朝他们走来，“对方说，如果我们是《要闻直通车》节目组的，那么珍妮弗不会接受我们的采访，因为昨晚这档节目给他们带来了很恶劣的影响。”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微微露出笑意，“幸好我们现在的身份是《特殊洞察》。”
几人同时笑起来。沈红叶问，“珍妮弗是谁？”
“是方怀珍的英文名，他们这儿的规矩，”李东云说，“咱们走吧，珍妮弗现在就可以拨冗跟我们说几句。”
他们在一间透明的微型会议室里见到了方怀珍。诚如她所言，这里所有隔断都由玻璃制成，玻璃之上，倒影浮动，在傍晚的办公室里营造出一种通透之美。方怀珍也穿白色套装，不过样式更为精致，见到胡舒朗的时候眼神里明显略过一丝迟疑。胡舒朗倒是很亲切地打招呼，“方小姐，咱们又见面了！你们那位失踪的张总，现在找着了吗？”
方怀珍脸色难看，“我说过，张总她有一些私人的事情需要处理。”
胡舒朗说，“哦，那你跟她通过电话啦？”
方怀珍沉默，胡舒朗一屁股沉甸甸坐下，“看来还是失联状态！提醒你们考虑一下，要不要报警？”
方怀珍问，“你们来是为什么？为张总的事吗？”
李东云飞快回答，“不只是为张美星，也为刘美娇。我们要做一档深度分析她的节目，请你描述一下她生前打给你的最后一通电话。”
方怀珍松口气，“我已经跟警察说过了，那天我正在练瑜伽，突然手机响了，她没头没脑就说，自己把所有鞋子都处理掉了……”说到这里看见周一俭在用镜头拍她，忍不住摆手示意，“你们拍之前都不说一声吗？我左边脸更好看一点，而且我得补个粉。”
李东云示意周一俭继续拍，问她，“那你知道刘美娇死的时候没穿鞋吗？准确一点讲，因为她死前把鞋子都处理了，她火化的时候也没有一双合适的鞋。”
“能不能别提什么火化？”方怀珍脸色难看，好像随时要呕吐，“可能她讨厌那些鞋，讨厌到死也不想再穿上。”
李东云问，“看来那些鞋子上一定包含着很多她不愿想起的回忆了？”
方怀珍干巴巴地说，“我不知道，谁知道她是不是一时间鬼迷了心窍，非得去死？”说完赌气似的掏出粉饼开始补妆。
李东云意味深长地说，“说到鬼，你没看网上有人说，刘美娇的日记里怨念深重，她很可能变成孤魂野鬼来寻仇，而现在头七一过，你们张总就失踪了……”
方怀珍打了个激灵，“这事儿跟张总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张总对她仁至义尽了！给她出殡、给她买墓地，就跟之前一样，变着法地保护她……”
“保护她”？李东云和沈红叶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原本跟在一旁的华莎此时抓准时机插进话来，“你所谓的‘保护’，包不包括去年夏天，张总提议在工作场所换成玻璃隔断？她之所以这么做，是不是为了减少性骚扰？”
沉默半晌，方怀珍说，“如果你们真想做一期客观的节目，求你们别再揪着张总不放了。她真的很好。”
经过方怀珍的允许，周一俭和老刘开始拍摄美星公司的内部工作环境。李东云走到茶水间去接电话。打来电话的是神婆，她说，“我看见张美星了！就在东山墓园！”
李东云大惊，“她失踪一天竟然是去找你？”
神婆说，“这生意不是我的，她是来找个姑子，要在佛前给那位死去的职员做一个月法事，超度亡灵。”
李东云说，“我的天？要做一个月？”
神婆很严肃，“那是一般的亡灵吗？那是冤亲债主！看把那个张美星折磨的，今天就比昨天苍老。原来死者生前跟她关系不错，两人还曾经以姐妹相称，现在张美星愧疚自己没能照顾好她，只能死后找补。”
李东云问，“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神婆说，“我跟那个姑子是朋友。”
李东云又好奇，“你跟她不存在同行竞争吗？”
神婆说，“她负责佛家，我负责其他，术业有专攻。怪不得昨天烧纸时候张美星句句怼我，原来她更信佛，早说不就得了！”
李东云连忙说，“张美星现在还在吗？”
神婆说，“走了，但是说未来一个月里指不定哪天还来，嘱咐姑子法事一天不能落，确保死者早登极乐。”
李东云嗤笑，“恶人得不到惩罚，哪里来的极乐？”
神婆连声啧啧，“你太执着了，你这样的人很可能成为别人的冤亲债主。”
李东云挂了电话，周一俭走进来，暗示外面的拍摄已近尾声，问还有没有其他计划？李东云问，拍了其他员工的采访没有？周一俭点头，“采了三个女人，一个男人，都在夸张美星的好，还说下个月张总又要带他们去台北总部交流了，好像这是莫大的荣誉。”
李东云若有所思，“去年刘美娇也跟着去过一次台湾，得去问问当时同去的还有谁？”周一俭“嗯”了一声但却不动，像是有话要说。
李东云问他，“你有事啊？”
周一俭说，“一会儿拍完之后，你一个人跟那个何坤去吃饭？”
李东云说，“哦，你不用去拍，她说这次只是聊聊，刚好我也想喝一杯放松一下。”
周一俭犹豫着说，“我跟你一起吧？我怕你有危险。”
李东云疑惑。周一俭解释，“你刚才说的，万一刘美娇真的变成鬼，何坤也跟她有关，那你……”
李东云大笑起来，“我编的你也信？”
周一俭一怔，半天才说，“我什么都信。”
五点四十分，今日拍摄宣告结束。方怀珍答应明天还允许他们前来补拍取景，还送他们搭乘电梯下楼。几人在密闭空间中同时屏息凝神，仿佛在白色的云朵里穿行。到了一楼门一开，大家鱼贯而出，行至楼外。此时暮色已至，天边一片血红，众人身上都被染上颜色。只见不远处赫然停着那辆熟悉的红色面包车，前门大开，何坤缩在里头，好像隔着血红的霞光冲他们投来一瞥。
胡舒朗站住脚，“她就是何坤？”李东云无语，“她的资料不还是你找来发给我的么？”胡舒朗背过脸去，“那是网络科直接调取的资料，我见了她本人才想起来，我跟她打过一回交道。”众人都随他站下，不解其意。胡舒朗打开烟盒，叼出一根烟在嘴里，“调解过一回家暴，都已经好几年前的事儿了，没立案，调解一下，夫妻双方就回家了。”李东云回想起来，“何坤确实离过婚，原来她丈夫打她？你当时为什么不管？”胡舒朗低头点烟不说话，沈红叶打圆场，“过了这么多年胡队居然还记得？”胡舒朗说，“别的记不住，但是她缩在车里那样儿我忘不了，总之打女人的男人都混蛋！”周一俭忍不住附和了一声，看李东云在瞪自己，立刻闭紧了嘴。
胡舒朗说，“得，你们往前走吧，我不过去了，见到她恐怕尴尬。记得问清楚她发微博的来龙去脉。”
李东云冷笑，“为什么尴尬？胡队为当年没能帮上忙而羞愧？”
胡舒朗叹气，“小妹妹，你还不懂，干我们这行的最怕遇见故人，一旦遇见故人，就意味着前尘往事全成了恐怖故事。”
李东云不再理他，径自往面包车走去，大声跟何坤打招呼。
何坤还是笑嘻嘻的，“美女记者，今天穿这么漂亮是为了见我？”
李东云干脆地爬上副驾驶，“怕你又像昨天放我鸽子！”
何坤抬手一指，“除你之外还有别人要请我吃饭？”
车门外赫然站着周一俭跟华莎，仿佛两尊门神。华莎说，“红姐问用不用我们跟你一起？”
李东云说，“吃顿饭而已，忙你们的去吧。”
华莎看着周一俭，“那咱们走吧？”
可周一俭还扒着车门。搞得何坤有点儿不耐烦，“到底怎么个意思？”
李东云探身出去，一把掰开周一俭的手，也不看他，只朝华莎一笑，随后“砰”一声关上车门，对何坤说，“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