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星公司总部位于台北市东南。据说那附近有座山，是天文爱好者夜半观星的绝佳地点。创始人黎志恒十八年前在那里观看过一次流星雨，眼见着夜空被无数亮烈的星际划破，好像刺刀下飞出的丝丝棉絮，铺天盖地，蔚为壮观。于是下定决心给自己的公司命名为“美星”。每年在总部召开大会时，他都会把这个故事讲一遍，然后挥动手臂指向台下，“当年我看着天上的星星，就好像今天我看着眼前的你们，各位，感谢你们构成了我的星空！”
沈红叶看着网站上的文字资料，心想，这人俗不可耐。看到照片又不免惊讶——黎总年过半百，但面庞清瘦，眉清目朗，相当儒雅。那套话如果换做旁人来说，恐怕令人反胃。但换成他用温和的台湾腔娓娓道来，竟有些情真意笃的错觉。难怪在当地的社交网络上拥有不少拥趸者。
2013年，美星公司进军大陆市场，很快在 P 市生根发芽。黎总亲自来 P 市管理过一阵，但后来还是另寻人才。张美星就任之前，前后换过三个人选，都是男性。他们在才智上不输张美星，但黎总都不满意。后来他在 2015 年的员工大会上说：“我们的公司是为创造美而生的，真正懂得女人之美的，只有女人本身。所以 P 市的总经理必须是女人，而且还必须是‘女人中的女人’。”
他这个说法似乎很难引发认同。纵观大陆媒体这些年来的报道，有关张美星的形容词基本都是“女中豪杰”和“女汉子”，甚至是“阳刚女强人”，没人去赞扬过她所谓的“女人味”。沈红叶再检索台湾媒体，他们确实曾经报道过这位接管 P 市分公司大权的女人，捕风捉影之间，似乎怀疑黎总跟张美星有染，但传闻很快不攻自破。总部员工现身说法，嗲嗲的台湾腔，“我们老板哦，对张总是没有那个意思的，每年张总带员工来总部学习，老板连叫她进办公室谈话，都会故意开着门耶。”
故意开门，是一种姿态，看似在宣示彼此之间的清白，但谁都知道工作场合上的清白却难保私下里的联系。沈红叶暗想，所以这种刻意的行为反倒让人在意。换句话说，黎总在叫其他员工去谈话时，都会关上办公室的门吗？从公司总部的广告宣传图来看，黎总的总裁办公室宽敞、豪华，一扇厚重的大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看起来像是一旦关上，就可以与世隔绝，锁住一切秘密。
想到这里，沈红叶忽然感到一阵微妙的心跳加速。她打开华莎帮她整理好的刘美娇日记截图，一张张翻过去，2019 年 10 月，没错，就是那篇，最后一篇明确写到性骚扰的内容，刘美娇写道：“他把我带进他的办公室，他说，这里最好，最隐蔽了。我知道他要做什么，我开始哭起来，求他放了我……”
耳边响起脚步声，沈红叶旋即回身，看见周一俭走过来，“红姐，今天拍摄的素材都已经整理好了，”他说，“你怎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沈红叶摇头，“我问你，今天采访的时候，美星公司的员工说，去年张美星带人去台湾总部交流，是几月份的事？”
周一俭回答，“是十月，去了两周，带了刘美娇、方怀珍，还有另一个男职员，这人后来辞职了。”
沈红叶站起身，她莫名感觉有点紧张，“你把华莎叫来，咱们当务之急要确认一下，刘美娇前面两次写下性骚扰日记的时间段，是不是也去了台湾交流？或者台湾总部有没有人来这边？”说到这里又抓起手机急忙李东云发微信，“何坤说过她曾经开车接待过台湾总部的老总，问问她准确时间？”
李东云发来一个问号。沈红叶立即回复，“我怀疑骚扰刘美娇的是总部的人，有可能就是总裁黎志恒。”
饭桌上，何坤看李东云抓着手机皱眉头，放下酒杯问，“你很忙啊？”
李东云立刻扣下手机，“领导呗，不管她。”
何坤说，“你领导是女的还是男的？今天跟你走在一起的那一堆人里，哪个是你领导？”
李东云描述，“个子高高的，穿了一件条纹衬衫和西装裤，头发光溜溜梳得一丝不苟。”
何坤恍然大悟，“那个看起来像中学教导主任的？看起来不太好说话！”
李东云笑了，“红姐人挺好的，就是……太爱这份工作了，可能一个人必须找点什么东西来爱，不然人生就显得没意义是不是？你呢，你最爱的东西是什么？”
何坤不假思索，“是我儿子。今天他还给我发信息祝我妇女节快乐。他跟他爸住，我很少能见到他，他还想着我已经很不错了。”
李东云看着她，寻思怎么把家常话题拉到刘美娇身上。两人一顿饭从天亮吃到天黑，却还一直东拉西扯无法介入主题。酒过三巡，何坤主动说，“我知道你好奇我那个微博，其实我就是看不过去。一个好端端的小姑娘就这么死了，怎么能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年头，明星出门买个东西都能成为网络热搜，难道一条人命就不值得别人来关注一下吗？人命不至于这么贱。”
李东云说，“这没错，但你的微博不仅引来了公众的关注，某种意义上还帮助刘美娇对美星公司进行了指控。如果不是你截图保存了她的那些日记，我们也不会对美星公司展开调查，不会去追采张美星，现在，一切意义都不同了。”
何坤摇头，“你说我指控了美星公司？我没有。公司对我有恩，给我这份工作，特别是张美星张总，她对我很好的。别人不相信女司机能开好车，她破格录用我。而且每个月还多给我休三天生理假，说女人那段时间开车不舒服。这要是男领导，谁管你流不流血啊？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所以我不指控她。”
李东云盯着她问，“但是你承认公司里有人骚扰刘美娇。在墓地那次你说过，刘美娇去年从台湾出差回来，你开车送她回家的时候她说了，有人摸她，让她感觉恶心。所以你要帮她指控的人，一定就在美星公司里，不在 P 市分公司，就在台湾总部，是不是？”
何坤也回望着李东云，隔着桌上的杯盘狼藉，她的眼神有点狡猾，她说，“美女记者，你的记性真的很好。要我说人这一辈子最不该遇见的就是记性好的人，不然什么把柄都会被抓住，那人生该有多无趣啊。”
按照何坤的说法，她入职后，一共接待过七次台湾总部的交流团来 P 市，其中五次有黎志恒本人。他出手很阔，坐一趟车一定会让秘书准备好小费塞进红包留在后座上，打开就是崭新的一沓红色人民币。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何坤一开始很愿意接送黎总。只是如果张美星跟黎志恒两人同时坐车，气氛往往会有些尴尬。似乎张美星太过严肃，有时黎志恒说几个冷笑话，张美星也从来不笑。所以后来逐渐演变成改由其他人陪同黎总坐车，有时是负责宣传的方怀珍，有时是助理刘美娇。
李东云迅速发问，“黎总跟女员工一起坐车时，有没有什么不规矩的行为？你注意过没有？”
何坤说，“好司机从来不注意后排座位的任何事，因为要盯紧眼前路。”
李东云冷笑，“那好司机会不会注意后排留下的红包？”
何坤平静地笑了笑，把眼神投向远处，“还真被你给说对了。有几次我发现，那个红包留下得特别厚，比平时厚，你明白吧？”
李东云跟何坤在饭店分别。何坤喝了酒不能再开车，于是李东云执意给她付了打车费，随后自己也打车回台。此时刚晚上十点钟，对她而言时间尚早，这一天的工作尚未结束，她想抓紧把今晚的消息整理出来，跟沈红叶对上一遍。
走到广电大厦楼下，竟看见周一俭蹲坐在 24 小时便利店门口，很挫的样子。看见她的一瞬间立刻跳了起来。李东云问，“干嘛呢？”周一俭指了指便利店，“红姐让下来给她买咖啡，我犹豫自己要不要买点什么。或者你想吃点什么吗？”李东云摇头，“我酒足饭饱。”
两人一时间陷入略显尴尬的沉默。面对面的距离之中，夜色稀薄，好像能透出彼此微妙的情绪触点。李东云干笑了一声，问，“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因为我没让你陪我一起去。”周一俭挠头，“我只是有点担心。”李东云说，“担心什么呢？你这个孩子，少替别人操心吧！”周一俭吞吞吐吐地说，“今天红姐没让你出镜，我看出你有点失望。”李东云说，“是吗？其实我习惯了，他们不会再让我出镜的。”周一俭说，“可我看你的眼神，我觉得你还是很失望，或许你可以跟我说说。”越说到后面，声音越低，到最后一个字几乎听不清了。李东云靠近他一点，伸出手轻轻在他脸上摸了一把，然后笑了，“如果心情不好就来找你发泄，那我成了什么人了？”
说完转身就走，几步就迈进楼门，直奔楼梯而去。留周一俭站在原地。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不到她的抚摸有任何复杂的意味，那就像是一次特殊的和解。他闻到她手上的气味，像是香皂味的护手霜和烟草夹杂在一起的气味，香味里带着呛人的苦涩。周一俭想，今天是妇女节，我竟然忘了跟她说节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