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俭不参加会议,他被指派跟随另一组人马前往火车站,拍摄刘美娇的弟弟刘辉。下午的风奇大无比,吹得人眼花缭乱。周一俭到了现场才知道,这一组的支援摄像竟然是钱浪,正蹲在站前广场架设机器。他走过去打招呼,“师父。”钱浪头也没抬,“嘿,咱们师徒两个是真有缘!”
周一俭伸手帮他扶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三脚架,“师父你怎么哪个节目的班都上?”
钱浪一边噼里啪啦撑开各种支架一边回答他,“为了升职呗,人家记者、主编,年年都有考核竞聘,咱们摄像不容易,去年才设高级摄像的岗位,要申请就得攒够各种经验。就跟你打游戏要升级,必须打野刷副本是一样的。对了,你平时打什么游戏?”
周一俭很懵,“我不太打游戏。”
钱浪狐疑,“那你大学时候都干嘛了?泡妹子?”
周一俭回答,“我加入了电影社团。”
钱浪翻了个白眼,“无聊!”然后低头两三下调好摄像机,招手示意周一俭,“你看,现在人多,咱们先定好点,一会儿让采访对象站在正中间,拍一组延时镜头,营造一种他身边人来人往的氛围。他也不用动,就待在那儿,体现一种身陷人群的迷茫感,能听懂?”
周一俭点头,问,“那采访对象什么时候下火车?下车的画面我们需要拍吗?”
钱浪笑,“这不是现场直播!采访对象早就到了,现在正在休息室跟编导沟通。新闻节目的镜头拍摄也是经过设计和安排的,不会全都是真实抓拍,傻小子。”
周一俭尴尬,低头看见地上的无人机工具箱,“师父,今天还要航拍?”
钱浪盯着镜头“嗯”了一声,“看见旁边的高架桥了吧?那里作为一个高点,一会儿上去拍点空中风光。可惜风有点大。这种镜头强哥很喜欢的。你想在他身边长做,最好也练练无人机。”
周一俭认真地说,“我只是暂时借调,不会在他手下长做的。”
钱浪不耐烦,“人往高处走,总得给自己想点路子吧?你这个性格,很难在利哥面前吃得开,所以就得在强哥身上想办法。我进广电八年了,一路摸爬滚打过来,全是教训。别劝为师没教过你。老实说,你愿意跟着谁一起干活?”
周一俭不回答。
钱浪看了他一眼,“利哥,强哥,都不想?我知道你想着谁,李东云是吧?过去要说她有升职做制片人的潜力还有人信,但现在谁都知道不可能。你看她好像天不怕地不怕似的,那是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她已经没什么好指望的了。”
周一俭回嘴,“可我认为她很厉害,她什么都做得很好。”
钱浪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怕她?还是喜欢她?”
周一俭难以回答,“我尊敬她。”
钱浪哈哈大笑,“撒谎!不过我提醒你,如果你害怕她,你就管不住她,这样的关系很难长久。男女关系说到底也是权力关系,你还太嫩,虚心学习吧!”
周一俭不再说话,只见刘美娇的弟弟刘辉徐徐走来,还是穿着烧纸那天穿过的黑色冲锋衣。钱浪把焦点对准刘辉的脸,然后放大,瞬间屏幕上充斥着男人年轻而饱满的五官。周一俭这才注意到他面容分外凝重,眼睛好似红红的两个鼓包,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钱浪招手叫来随行的编导,“你刚才跟他沟通什么了?看他一副准备好要哭丧的样子,太虚假了!叫他不用特意做什么表情,正常一点就行。”
编导无语,“是他自己心情不好,说一想起用姐姐的命换来的钱开店,就觉得心要裂开了。这个表情就是心裂的表情。”
钱浪不满,只听旁边周一俭插话,“那家店应该是他父母留下来的,怎么会跟刘美娇的命有关系?”编导回答,“刘辉说店铺经营困难,有好几次都要倒闭了,幸好刘美娇给了他几笔钱救急,数额很大,每次都几万几万的给。去年还有一次直接给了十万。刘辉觉得姐姐拼命工作才挣来那些钱,所以……”
“那几笔钱都是什么时候给他的?”周一俭冲口而出,“刘美娇有没有说过钱的来源?”
编导被他吓了一跳,“问这干嘛?我们这部分是负责在节目里呈现刘美娇之死,展现他弟弟对她的思念,这些都跟钱没关系啊。”
周一俭说,“但这些可能跟刘美娇的死有关系啊,也许那几笔钱不是工资或奖金,而是补偿,她被骚扰之后的补偿?”
编导不说话,只看着钱浪。钱浪长出一口气,“我说徒弟,咱们拍好手上的活儿就收工,那些金钱和生死的问题就交给领导去推理不好吗?何苦在这里给自己添堵!”这时看见周一俭已经掏出了手机,连忙问,“你这是要干嘛?”
周一俭说,“我要告诉红姐,这几笔钱是重要线索,应该查。”
钱浪揶揄,“那这事也不该红姐查啊,我建议你直接报警。”
沈红叶把电话打给胡舒朗的时候才知道,关于那几笔钱的问题,警方已经开始跟进。2019 年的平安夜,刘美娇的账户收到了八万元汇款。第二天一早,她就给弟弟刘辉转去了十万元。随后刘辉立刻将这笔钱拿去顶账。
胡舒朗说,“看见没?姐弟俩全是过路财神,谁也留不下钱!”沈红叶问,“我只好奇一开始那笔钱从谁转给刘美娇的?”胡舒朗回答,“就是张美星的私人账户,不光这一笔,2018、2019 这两年,张美星的私··················人账户都曾经给刘美娇转账,但之前数额都不大,基本在三万块以下。问题是这刘美娇就算有了这些意外之财,她自己也一点都没富起来。几乎每回都是一收到钱就立刻转给弟弟,自己还要添补一些,她银行卡里的余额才一万出头!”沈红叶说,“我怀疑她收到的这些钱不是‘意外之财’,而是她遭到性骚扰之后的封口费。”胡舒朗反问,“那怎么收了钱还在网上写日记?一点契约精神不讲,这姑娘也是奇了!”
沈红叶语塞,半天才说,“现在不是讨论契约精神的时候吧?”胡舒朗冷笑一声,“沈编,我要提醒你,如果刘美娇在遭遇所谓的‘骚扰’期间,一直在持续收钱,这就说明她已经接受了这种形式的补偿。那咱们就不应该再只从她的角度看问题。过去几天,所有指证线索都来自于她的日记,说白了那也不过是一面之词,不能因为死无对证就偏听偏信啊。咱们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心里应该很清楚,这世界上根本没什么善男信女。你是搞新闻的,你想想,见过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吗?”
沈红叶挂了电话,愁眉不展。有人敲她桌子,抬眼一看是项北,穿得西装革履,油头锃亮。项北说,“大忙人,在《特殊洞察》把你累成这样?眼睛都快红成兔子了!”沈红叶笑笑,“比不上你,满面春风的,难道有什么好事儿?”项北往周围看了一圈,压低声音,“节目改版的事情,你到底有没有什么想法?我看已经有人开始动作了。”沈红叶好笑,“谁啊?”项北说,“就是有人。”沈红叶说,“我只看见利哥上次带了几个人在会议室说话,你听见什么风声了吗?”项北摇头,“我可是编外人员啊,我哪有资格听见风声!我是想提醒你,多给自己留条路。”
沈红叶揉着眼睛,脑海里回想起叶文强对自己说过的话,也许的确应该表现得积极一些,写份策划交上去,于是随口问,“如果要组建一个新节目,你有什么建议吗?”
项北愣住,“什么新节目?谁来组?”
沈红叶说,“我啊,我怎么样?”
项北如梦方醒,“那我鼓励你。”
沈红叶开玩笑,“怎么只鼓励不支持啊?我还可以在我的节目里给你留一个版块,你愿意吗?”
项北夸张地抖抖双手,“难道你要让我说‘我愿意’?太肉麻了吧!”说完转身要走,沈红叶叫住他,“我还想问你,关于刘美娇的网名‘赫斯提亚’,那个女神,是真的那么纯洁无瑕吗?”
“当然了,传说相传海神波赛冬和太阳神阿波罗都曾向她求爱,并为此发生争端。为了维护和平,她起誓永不结婚,由此成为了受人尊重的贞洁女神,”项北说,“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沈红叶摇头,“我只是在想,也许只有神才可以做到纯洁无暇,而人总避免不了会有污点。”
“但正因为存在污点,人性才比神性更加可爱啊。”项北很认真地说,“红叶,你知道吗?有时候你就是太接近神了。”
沈红叶笑笑,“我听出来了,你这不是在夸我。明晚几点下班,有没有空去老地方喝一杯?”
项北想了想,“明晚就算了吧。”
沈红叶纳闷,“你怎么了?”
项北别过脸去,“嗨,我只是想让你早点回去休息。你的眼睛,要多加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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