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二中午 11 点,《特殊洞察》开始第一轮审片,先由执行制片人赵晓环操刀,改好一条上报一条,再由叶文强进行二审。整个审改过程就如同土城鏖战一般痛苦,往往要持续到晚上 8 点左右。直到 9 点送播、9 点 25 分准时播出,组内所有成员才算正式下班。
今天情况特殊,赵晓环刚到,叶文强就来了,小声通知,“一会儿傅老师还要来再审一轮。”三天前这则美星公司员工之死的新闻帮助《要闻直通车》冲上收视率王座,三天后能否帮《特殊洞察》奇迹再现,新闻中心的领导们就如同各组制片人一样在意。
赵晓环打开编辑系统,先审整档节目的片头预告。
全黑屏幕闪现出一行惨白大字:十天前,一个女人死了。音乐骤起,沉闷而密集的鼓点仿佛正砸在人的心跳上,伴随着节奏,屏幕上闪现出一段段治理破碎的画面:刘美娇生前的照片,刘美娇的日记截图,刘美娇收拾得空空荡荡的出租屋……张美星在墓地接受采访的同期声随即插入,“如果她坚强一点,或许不用走到这一步。”声音做了放慢的特效,十分瘆人。与此同时,屏幕上再度打出几个大字:是谁“杀”了她?
紧接着张美星第二次前往东山墓园的照片被逐渐放大、定格,能够清晰地看见她双膝跪在佛台前,两手合十举在头顶。佛在背景中被虚化隐去,变成了模糊的一团。方怀珍、何坤等员工的现场采访就在此时进入:“张总她真的很好!”“她已经仁至义尽了!”
随着声音渐弱,画面也逐渐褪色,变成灰白,美星公司办公室的全景徐徐出现。一个个打扮雷同的女人们在铺天盖地的灰白中穿行,面容模糊,肢体僵硬,然后逐渐与背景融为一体。这一段全无配乐,寂静压抑得近乎于恐怖片,直到镜头骤然拉近,直怼到墙上的一张集体照上。焦点对准正中间的矮个子西装男人,总裁黎志恒。屏幕最下方,大标题隐隐浮动:揭秘“她杀”——美星公司职员坠楼之谜。
叶文强拍手称赞,“这片子剪得好!有点儿《穆赫兰道》的意思,谁的手笔?”
赵晓环回答,“是新来的小周。我看那孩子不错,要不考虑让他留在我们这?”
叶文强摇头,“利哥刚把他从其他频道调过来,只怕不会拱手让人啊。”
赵晓环感叹一声,“反正《直通车》都要改版了,谁走谁留还不一定呢。我看这倒是个机会,把一些能干的人才挑过来。”
叶文强开玩笑问,“那你看谁最能干?先拉个单子出来。”
赵晓环没回答,她暗恨自己多嘴。如果这个机会能被利用,也轮不到她来挑选。而叶文强会优先考虑谁,答案不言而喻。
叶文强不再闲聊,扭头喊周一俭,这才发现他人没在。华莎急匆匆赶过来说,“强哥,一俭跟东云姐走了,他们还要去拍何坤。”赵晓环不满,“这都什么时候了?也不经过我允许!”华莎吓了一跳,急着解释,“他们跟红姐说过了……”叶文强很和蔼地打断她,“红姐是你的领导,但不是这个节目组的领导啊。你去把她叫来。”华莎“嗯”了一声扭头就跑,脚上还绊了一下,赵晓环看着连连叹气,“现在年轻小姑娘怎么都冒冒失失的?干什么都让人不省心。”叶文强笑起来,“环啊,你知道人变老的标志之一是什么吗?就是开始操心年轻人了。”
沈红叶找了间无人的会议室闭目养神。她这两天熬夜赶稿,眼睛痛得厉害。医生威胁她,如果再用眼过度就需要住院治疗,否则有视网膜脱落的危险。沈红叶直接问,那脱落了怎么办?还能装回去吗?医生冷酷地说,不一定。这三个字吓到了沈红叶。她闭着眼睛想:我三十四岁了,单身,无依无靠,除了这份工作一无所有,一旦失明就会失业,该怎么活下去呢?
正在苦思之际,李东云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跟上了何坤,目测车子驶向第三人民医院,目前进入停车区,不能保证拍摄效果。沈红叶听了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跟我说要去跟拍何坤,结果实际上是去跟踪她?知不知道这样很可能一无所获?偷拍的素材涉及隐私,不能随便用的!”李东云很冷静,“红姐,三院是什么类型的医院你很清楚,凭我的直觉这一趟不会白来。”
她没说错。P 市第三人民医院的前身是精神病专院,后来升级改革成为一家综合性医院,不变的是依然拥有市内最为权威的精神科,汇集八方患者。P 市人开玩笑都会说:你疯了,要不要去三院看看?或者家长吓唬小孩也会说:你再闹,再闹就给你送去三院!但实际上三院收治的患者并不是很多人脑海中的“疯子”,而是涵盖了各种各样的心理或精神隐疾。李东云在一楼大厅咨询处领了本手册,从头到尾翻了两遍,周一俭问她什么感觉?她苦笑,“感觉我也应该在这里挂个号了。”
此时何坤从一旁走过,两人紧张兮兮跟在后面,只见何坤径直走向药局。李东云说,“轻车熟路,看来是常客,她是来给谁取药呢?”周一俭正犹豫要不要搭话,只听李东云突然吩咐,“用手机直接对着正前方拍!”
原来何坤已经拿了药转身走来,李东云带着周一俭忽然出现,几乎迎头而上,把她吓了一跳。李东云很热情地说,“阿坤,这么巧啊?来看病?”何坤尴尬地笑笑,“你也来看病?”李东云说,“不,我来看你,你取的什么药?”何坤脚不沾地往外走,“这是个人隐私!”李东云也并不去追,就站在原地问,“看来你对那个人的隐私还真了解不少,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来?说出来才能帮她!”何坤像是没听见,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好像一条被放生池塘的鱼。
李东云看着她的背影叹气,回头看见周一俭一脸沮丧,说,“药局上方那块电子屏幕太亮了,根本拍不清何坤的脸。”
李东云笑笑,“本来重点也不是拍她,是拍药的主人!”
周一俭这才恍然,硕大的泛着红光的电子屏幕上,正在滚动播出取药的单号和患者姓名,原来李东云给自己的指令是要拍下这一幕的场景。他连忙打开手机视频回看,“可是为了患者隐私,并不会打出全名,这样能确认吗?”
李东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刚才真的没注意吗?”说到这里手指轻点屏幕,按下暂停,“尽管这一类的名字很常见,但我想应该基本可以确认了。”
周一俭瞪大眼睛,然后一阵头皮发麻,他看见屏幕上的红字清晰地出现:患者 79821 号,刘 x 娇。
沈红叶一溜烟跑下楼把手机递给叶文强,让他直接听李东云的汇报。节目组众人围在一起,一束束目光全投过来,叶文强索性按了免提,“东云,大家都在,你讲讲那边什么情况?”
李东云三言两语讲清了来龙去脉:何坤到三院的药局领取了本来属于刘美娇的药,药方显然是之前开好的,很可能是用于治疗刘美娇在日记中所提到的抑郁症。而何坤本人拒绝解释相关问题,比如她为什么要来取这些药?她跟刘美娇是什么关系?以及在此前的采访中,为什么她对药的事绝口不提?
叶文强边听边点头,这是一条非常有趣的线索,不仅让节目里准备好的“专家谈抑郁症防治”显得顺理成章,而且带来了更多悬念,足以让整期节目跌宕起伏。目前美中不足之处在于考虑到保护病人的隐私问题,他们无法对当事医生进行采访,这就让医院这一处场景显得有些枯燥。电视节目最重要还是营造现场感,如果只有干巴巴的画面和配音那谁会看?
李东云说,“一俭拍下了屏幕上滚动出现的患者姓名,也拍下了何坤拿药离开的背影,现在还有什么内容建议补拍吗?”问到这里停顿了两秒,听不见叶文强的声音,有些心急,便忍不住喊了一声,“哥?”
这一声叫得叶文强心下一沉,连忙回答,“哎,东云,我在想,你最好在医院门口做一个简短的出镜,用记者观察的方式把刚才看见的这一幕讲述出来,效果应该会很好。”
李东云犹疑,“强哥,我今天的着装恐怕不是很适合。”
“着装是小问题,重要的是表现力。”叶文强心情大好,“相信你,东云,我们在台里等你。”
电话挂断了。周一俭望着李东云,满脑子在想刚刚她叫出口的那一声“哥”。在新闻中心的工作环境里,各种各样的男人都可以被称为“x 哥”。李东云也这样叫过别人,比如“利哥”、“浪哥”,可是她叫叶文强的时候跟她叫别人都不一样。一个字里没太多情绪,可却包含着一种约定俗成式的确定。“即便前面没有加上名字,但你依然知道我叫的是你”,而叶文强的答话确认了这一点。
“想什么呢你?”李东云不自然地笑笑,她指着周一俭身上的白衬衫,“你介不介意咱们两个换一下?”
周一俭一时间愣住。
“报道这种新闻,穿红色不太好,”李东云指着自己身上的深红色运动卫衣,“我想借穿一下你的衣服,你看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