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6 点钟,《特殊洞察》开始了别开生面的第三轮审片。主任傅家逸带着其他几档节目的制片人浩荡而来,他坐下,其余人呈跳棋式分布在他身后。审片系统在大屏幕缓缓开启,宛如一场仪式。
李东云往周一俭身边凑了凑,他们两人并肩站在审片领导们的最外围,距离最近的“圈内人”只有沈红叶。李东云说,“领导们应该是刚吃了晚饭回来,身上带着食堂味儿。”周一俭问她,“你饿了?”他俩外拍回来就急着上传素材跟剪辑,根本没时间吃饭。李东云点头,“一会儿审片结束我请你宵夜……”此时片子开始播放,奔涌而出的背景音乐淹没了她后半截话。
整期节目非常精彩。从刘美娇的死,到张美星的失踪,再到黎志恒的嫌疑,环环相扣,如同电影一般扣人心弦。就连最后加入的“抑郁症防治专家建议”,也因为李东云在医院门前的那段出镜而显得必不可少。几乎所有制片人都看得聚精会神,只有彭大利时不时低头看手机,直到结束语响起的瞬间,他才和其他人一样做出如梦方醒的表情,然后干巴巴地拍了两下手。
傅家逸也很满意,但提出了两点意见:一是节目标题要改,不能出现“杀”字,避免在一档严肃新闻节目里喊打喊杀;二是关于出镜。傅家逸拉动着节目的进度条,“在美星公司做出镜的是华莎,可是在三院做出镜的又变成了这个……”说到这里有点想不起名字,彭大利撅着屁股提醒,“李东云。”“哦,李东云,”傅家逸接着说,“这前后不是同一个记者,感觉不奇怪吗?我看保留一个就够了吧。”
叶文强说,“傅老师,我们之前的节目里也经常出现多个不同记者做出镜的,应该问题不大。”
傅家逸盯着屏幕半天,然后转过脸,“这个记者人呢?”
沈红叶拉了李东云一把,李东云走到跟前来,叫了一声,“傅老师。”
傅家逸上下打量着她,口吻严厉,“你是第一天做出镜吗?连个着装规范都不知道?你穿的这件衬衫明显不合身,松松垮垮,把自己当明星了?”说完又把华莎出镜的画面找出来,“你看看,新人都知道穿一件西装外套,你呢?”
华莎急得想张口解释,却看见沈红叶用眼神示意她闭嘴。李东云也不辩解,只默默听着。傅家逸说完了一通,自己得出结论,“当然了,考虑到你说的这段话还比较重要,声音内容可以保留,但把你个人的画面去掉,直接用医院外景的空画面代替。听明白了吗?”
李东云不做声,叶文强接过话头,“明白,傅老师,我亲自来修改,您放心吧。”
傅家逸带着一行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众目睽睽之下,叶文强果然亲自打开编辑线改片。赵晓环说,“强哥,要不我来吧?”叶文强低头看表,“时间很晚了,你们都吃饭去,我改好了直接拿去送播。”
众人听了,真就纷纷走开,赵晓环还留在原地不动。沈红叶忍不住问她,“你们这儿的人还能比领导先撤?”赵晓环努嘴,“只有强哥这位领导才可以。”叶文强听见动静,回头看她俩,“你们也走吧!这三天辛苦了,回去歇歇。”
赵晓环拎起背包问沈红叶,“你有什么安排没有?”沈红叶摇头。赵晓环心情很好地说,“就知道你这个单身剩女一定没安排,那咱们去外面吃个饭吧?今天我开车。”沈红叶嘴上答应着,忍不住四周看看,在找李东云。刚才众人一散,她也不见了。好不容易看见天台玻璃门外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想来她是去外面抽烟了。沈红叶想,胡舒朗说得没错,这小姑娘烟瘾太大。
李东云点了一根烟,没抽,就是看它一点点燃烧着,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一柄小小的蜡烛。在风里,火苗很快破碎,变成零星的火星。此时玻璃门推开,叶文强走了出来。李东云注视着他,他走到距离自己八丈远的地方,慢动作一般伸了个懒腰。
李东云把烟叼在嘴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过去,“来一根?”
叶文强伸手拿了一根,低头摸打火机。李东云走过去,用自己的打火机给他点上。风又吹过来,打火机的火苗映着他俩忽明忽暗的脸,叶文强忽然被呛得咳嗽起来。李东云大笑,“你没事吧?领导,你老了。”
叶文强抽了两口,说,“老了也依然能利索地帮你改片,你都不表示感谢吗?”
李东云叼着烟冷笑,“感谢您剪掉所有我的镜头?”
叶文强诡秘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剪掉了你所有的镜头?那些只会审片的人,他们根本不关心最终播出的版本是什么样,只有观众会知道。你的出镜一共 1 分 22 秒,我剪掉了 22 秒,剩下的照常播出。”
李东云有些诧异,“谢谢领导。”
“不用谢我,”叶文强说,“是你表现得很好,我早就说过相信你,关键时刻,你永远不会掉链子的。”
李东云突然感到眼眶发热,那一瞬间仿佛悲从中来。叶文强继续说,“你知道吗?今天你在电话里那样叫了我一声,让我觉得好像前尘往事都一瞬间回来了,我想起来很多。记不记得你刚来那会儿,每次听见别人叫我‘强哥’你都笑,因为让你想起电视剧《上海滩》。所以你不带名字叫我。有一回咱们去郊区拍摄,那一路没有汽车,叫了辆三蹦子,咱俩坐上头,在山路上颠得人都要散架了。后来有个斜坡特别大,车子一下子巅起来,你吓得抓着我大叫。你说哥,我吓死了,我不行了!结果呢,到了地方,你下车,去洗了把脸,举起麦克就直接做出镜。我当时想,上哪儿去找这么强悍的妹妹?你简直就是永远不会掉链子的宝藏。”
李东云说,“对了,那一回,还是你亲自掌镜给我摄像。”
叶文强说,“是啊,我亲自给你摄像,亲自给你改片,亲自带你,你是我唯一这么对待过的人。现在想想,依然很值。”
李东云盯着手上徐徐燃烧的香烟,“很值,包括任何方面吗?”
叶文强沉默许久才回答,“是,包括所有方面。”
他或许还想多说几句什么,但他的手机忽然响起来,于是他低头去接。李东云掐灭了烟,准备走开。今晚的对话恐怕是自从那件事以后他们最长的一次交谈,如果不及时停下,难以想象往下会如何发展。可她的手刚触到玻璃门把手,叶文强又叫住了她。
“今天晚上《要闻直通车》停播,利哥叫人一起出去吃饭了,”他说,“我听说,这次他叫出去的人,应该就是他筹划的新节目里的固定人马。你,沈红叶,还有周一俭,都没有被他叫上。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东云一怔,随即笑笑,“我早知道他不会选择我。可没想到他竟然不要红姐?所以我们会怎么样,被踢出新闻中心吗?”
叶文强想了想,“这不好说,如果没有其他组里的位置,可能会被调剂到别的频道。”
李东云“哦”了一声,感觉嘴里发苦。
叶文强说,“东云,其实我很希望你能回到《特殊洞察》,我很怀念我们在一起并肩奋斗的日子。”
李东云说,“那我能回得去吗?”
叶文强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局促起来,他说,“我不能答应你,我需要看看情况,避免造成一些不好的影响,毕竟我坐在这个位置……”
“我对你是不好的影响,是吧?”李东云笑着打断他,“领导,你刚才说了那么一大长串,就是为了说出刚才那几句是吗?你是不是担心我在无处可去的时候跑来求你,所以才提前堵死这条路?你可太聪明了,领导。整个新闻中心里我找不到比你更精明的人。”
叶文强面容悲戚,“东云,你还太年轻了,台里的人情世故很复杂,你还不懂……”
李东云不再跟他说话,只是出于礼貌等他把整句话说完,当看出他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之后,迅速地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周一俭还站在刚才审片的地方。李东云走过去,强打精神问他,“你等我?刚才怎么没见你?”
周一俭犹豫着说,“刚才我跟其他编导一起去食堂吃饭了,我太饿了。你看起来好像很累,我送你回去吧?”
“我家很远的,我自己打车。”李东云说,“不过你说得对,我真的很累,太累了,今天不能请你吃宵夜了,改天一定,好不好?”
周一俭说,“当然,我没关系的。”
李东云低头收拾自己的背包,周一俭看着她的侧脸,“你回到家会自己弄点吃的吗?”
李东云说,“不知道,没什么食欲,可能倒头就睡。”
周一俭忍不住说,“可是刚开始审片的时候你还说饿了,那时候你明明还有食欲。”
李东云揶揄,“哈哈,可能是因为闻到了食堂的味道吧?”说到这里看他一眼,“你真的去吃了食堂?你身上没有食堂味儿。”
周一俭抓抓头,那一瞬间他有点不好意思,但他还是决定说出口,“今天把衣服借给你穿了之后,我感觉浑身上下都是你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