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美星原名张理,2015 年来 P 市就职后改名张美星,据说是寓意着要把自己的人生奉献给美星公司,外人看来却极易产生她是公司大老板的错觉。其实美星公司是台资企业,总裁是个姓林的台商,长居台北。张美星全权负责 P 市所有业务,是实实在在的“一把手”。她自我宣称是不婚主义者,接受媒体采访时三句话不离“女性力量”,一向是媒体宣传的正面典型。这次员工出事,美星公司匆忙发布公关稿表示悼念,但对于责任归属却只字未提。网络上早已骂声震天,有人说:在女老板手下做事居然也会发生性骚扰,这让女人以后怎么办?还有人津津乐道地猜测是何种方式、何种程度的性骚扰,甚至怀疑这跟张美星本人的性取向有关——“怪不得她是不婚主义者,原来她不喜欢男人!”
沈红叶关掉眼前的新闻网页,她猜想李东云写出来的稿子会远比这些网友的情绪发泄更加精彩。现在她只担心这条新闻能不能播出。刚才的选题会上,总监批评了关于美星公司的选题,制片人彭大利在一边连连应声。会后就立刻要求调整备播单,把“女神节即将到来,海外名人为女性力量发声”提到节目开头,至于“美星公司疑陷性骚扰丑闻,总经理张美星拒绝回应”尽量压后。这意味着如果版面充足,这条片子就不会播出。
此时彭大利端着茶杯向主编区走来,沈红叶站起身,知道他是来找自己。果然,彭大利开口说,“红叶,你也不是第一天做主编工作了,编排的时候为什么不懂得看看氛围?后天就是三八女神节,那个美星公司的经理还要作为三八红旗手去领奖,你现在报这种新闻?又扫兴又打脸,亏你还是个女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啊?”
沈红叶心想:她张美星是女人,难道死去的那个就不是?话说回来,这里根本不存在她要为难谁,只是这条消息在网上盘踞多日,P 市本地却无媒体进行调查报道,实在令人意难平。不过沈红叶也清楚,美星公司家大业大,目前跟许多媒体机构都有合作。这年头谁也不想得罪金主,就连广电据说也跟他们签了几个季度的妆发造型,也许不排除下一步就是广告投资。
“红叶,我说的话你听懂了没有?”彭大利一脸苦口婆心,“你说你让我省点心,大家都平平安安下班好不好?总是搞这种……”
沈红叶看着他嘴唇蠕动,脑海里已经自动将他的声音关停。从去年开始彭大利正式接手《要闻直通车》节目组,两人的意见分歧几乎没有停止过。此前的制片人是沈红叶入行的师父孙静,为人和气,从不说教。换成彭大利以后,沈红叶顿觉视野开阔:原来新闻中心还有这样的人?
众所周知,彭大利从《午间新闻》出身,擅长做各类会议报道,常年穿梭往来于北上广等一线城市与 P 市之间。他喜欢去会议现场,一来可以广结人脉,二来是这样的报道从不出错。只要从头到尾拍摄下来,再对着镜头说上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当天的工作即宣告完成。也是因为写会议稿件往往套话连篇,彭大利升职后在写稿会上自我标榜“擅长宏大叙事”,沈红叶看过后不免嗤之以鼻。总之《要闻直通车》下设 6 个轮值主编,确保每天都有资深主编改稿,彭大利只需要端着茶杯坐在一边,时不时添加一两句“利国利民”的金句即可。沈红叶本以为大家都不会喜欢彭大利,后来发现结果恰恰相反。别人对沈红叶说,跟着彭大利这样的领导工作最省事,不拼不累平安下班,况且你也在广电这么多年了,埋头苦干有用吗,你来说?
沈红叶无话可说。其实论资历,她不比彭大利差多少。孙静调走前,也有人猜测这是沈红叶升职的好机会。她勤勤恳恳从一线记者干起,一路做到节目主编,7 年时间没有一刻离开过《要闻直通车》。连孙静也说把节目交给她是“最佳选择”。然而天不遂人愿,沈红叶连一个竞聘的机会都没得到,上级直接安排了彭大利的“空降”。明眼人都说,对于沈红叶这样毫无背景关系的人能在组里做到主编,基本已经摸到了天花板,空有一身本领实属可惜。不过也有人暗自庆幸:彭大利或许不是个尽职的新闻人,但却是个不错的领导,对待工作结果并不严格,跟三岔五就请客聚餐,好像跟谁都能打成一片。如果换成沈红叶就糟了,她太苛刻,工作起来让人退避三舍。
“利哥,张美星长期以来的人设就是优秀的女性代表,她口口声声说要维护女性权益,结果现在却出了这样的事,难道不值得关注吗?”沈红叶说,“正像你所说,三八节就快到了,她就要走上领奖台,现在把新闻发出来,我认为更有讽刺意味,也更能展现出一个真实的她,请问这有什么不对?”
“啧啧啧,”彭大利看着沈红叶,“看看,又急了是不是?你说你这个脾气。刚才总监的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你现在跟我较劲也没用,我看你已经派人出去采了,采回来的素材也都留着,也许以后用得上,至于今天,还是放一放……”
“利哥,那我申请明天继续保留这条选题,”沈红叶说,“今天张美星没有回应,明天我们继续去追!就算一路追到三八红旗手的授予现场,也必须问到她!”
彭大利看了看手机,随后他的口吻变得善解人意起来,“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先做吧。加油,红叶。”
沈红叶重新在位置上坐下,看见周一俭从门口走进来,愣愣地环顾四周。沈红叶朝他挥手,他立刻几步跑来,“红姐,我们回来了。”
“好,”沈红叶说,“基本情况李东云已经发信息告诉我了,李东云人呢?”
周一俭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刚才在楼下,她碰见一个人,就站下说话,让我先上来……好像是某位领导。”
沈红叶笑,“你从外形上就能看出来谁是领导?”
周一俭慌着摆手,“是她叫那个人‘领导’,我听见了,我不认识。那个人穿着水蓝衬衫,外面是灰鼠皮色的薄开衫,戴眼镜,很像连续剧里的演员。”
“你观察人还真是细致入微,”沈红叶想了想,“那大概是叶文强,他是新闻中心的总制片,级别仅在总监之下,目前统管四档节目,有时候也会来《要闻直通车》做监制,我们都叫他强哥。李东云……跟他挺熟。”
周一俭心知肚明,有关李东云的众多传说里,叶文强是贯穿始终的主要角色。难怪刚刚他们两个碰面的时候,男人眼神里略过一阵迟疑,顺便还把跟在李东云身边的自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至于李东云的表情他没看见,只是听见她依旧很温柔的嗓音,“你先上去,我随后就来。”
沈红叶看周一俭在发愣,于是故意咳嗽了两声,“今天辛苦你们了,只是这个张美星明天还得继续跟,我查查她的行程,恐怕你们明天一早就得开始工作。”
周一俭说,好,还是我跟她?
沈红叶说,“对,就你们两个吧,有没有什么问题?”
周一俭摇头,作势要走开。听见沈红叶又说,“你怎么不敢叫她名字?我是说李东云。”
周一俭面露尴尬,“她让我叫她‘云姐’,但是我……”
“叫不出口对吧?”沈红叶会意,“叫名字就行了,我们这里没那么重视资历辈分。”
周一俭道谢,匆匆走去另一边的机器上拷贝今天拍摄的素材。系统打开,弹出登录框,他小心地输入 15370,果然顺利进入,界面上显示出一行小字:欢迎登录,李东云。
在日本,有一种颜色被叫做“东云色”,或许应该告诉她,周一俭想。大学时候他研究过一段时间色彩,特别喜欢日本对各类颜色的命名。东云色很美,有一点点橘,像是天际的晚霞时刻,又很像北方下过一场大雪之后发光的夜空。他在北方读书,回 P 市工作后,再也没见过雪了。今天见到李东云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脑海里浮现出雪天。她身上有一种雪后空气里的味道,很难去描述,但周一俭很喜欢。
“所以今天又播不了对吧?”李东云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她站在沈红叶面前,充满不耐,“我就知道又是无用功!那明天呢?明天我们再去做一遍无用功?”
“这个报道一定是有意义的,”沈红叶很坚持,“我知道你心里也很清楚,我看过了你做的资料整理,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为什么不努力把它做完、做好?”
“努力的前提得是这个东西能播出啊!”李东云说,她摘下帽子抓了抓头发,然后发出两声自嘲的冷笑,“行吧,随便吧,总之你是我领导,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