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轮“新闻中心骨干小组会议”,沈红叶坐在角落惴惴不安。今天是上交节目策划的最后期限,她手上有两份备选:一是跟原本的《要闻直通车》差异不大的《热点直播间》,同样做海内外新闻简讯,搭配评论员和专家分析;二是李东云清早 6 点钟发到她手机上的新方案,名字很简单,就一个字,《她》。
粗略看了看,姑且可以看作是一档新闻调查类节目,主要聚焦活跃在社会各界的女性生态,特别提到了关注女性从小到大遭遇的歧视、羞辱、骚扰以及不公待遇。方案一开头就以刘美娇之死作为引入,指出一条人命背后可能牵扯出的职场性骚扰隐患。同时分析了目前已经播出的相关节目数据:《要闻直通车》平均收视率 0.36%,同时段全国第一;《特殊洞察》平均收视率 0.42%,同时段全国第一。
沈红叶收到文件时很惊讶,问李东云,“这你什么时候写的?”李东云说,“昨晚。我回家看了节目,然后等收视率统计,没睡。”沈红叶明知故问,“你发我这个是什么意思呢?”李东云说,“大家都传开了,节目要改版,领导让有意牵头的主编上交策划方案,如果你不嫌弃,我认为你可以考虑这个。”沈红叶说,“但这是你的方案。”李东云发过来一个笑脸,“可我没资格牵头啊。”
沈红叶陷入犹豫当中。她相信叶文强所说的“姿态”,所以自己也准备了一份方案,但不过是照猫画虎,没什么新东西——《热点直播间》,连名字都跟《要闻直通车》仿佛双胞胎兄弟。也许过去这七年死心塌地的工作,让她早忘了还有做其他类型节目的意图。这也没什么,她原本就不抱希望自己上交方案能被选上。
可李东云写的这份策划就完全不同了,套用集团领导常说的话,这的确是“新视角、新形态”,而且瞄准的群体也很明确,那就是广大女性观众。收视率不会说谎,观众对这类选题很买账。于公而言,沈红叶很有兴趣参与这档节目的主创,甚至做“牵头人”,但于私而言,万一这份方案真的被选上了,那就意味着要去筹建自己的队伍,这摆明了是要跟制片人彭大利对着干。沈红叶还没做好准备做那只“出头鸟”。
她半天没回复,李东云又发来一句,“利哥最近找你了吗?”
沈红叶说,“还没,他找你了?”
李东云说,“昨晚,他找了一些人出去吃饭,据说那就是他未来的团队。你周围没有认识的人去参加昨晚那个饭局吗?”
沈红叶只能回答,“我不知道。”其实她跟组里大部分人都没什么私人交情,除了项北。可是项北人呢?沈红叶陡然想起自己约他喝酒而被他婉拒的事,心下不免一凉,又强作精神补问了一句,“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消息准确吗?”
李东云答非所问,“红姐,我记得你曾经跟很多记者说过,你认为只要做好自己的事,那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那现在你看看,确实该轮到你这么做了。”
沈红叶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认真把李东云的节目方案进行了润色。但走进会议室之前,她还是忍不住把两份方案都打印了出来。那份不成气候的《热点直播间》就仿佛她的一条退路。她不得不承认,心里还抱有一丝期待,也许彭大利会在这次跟她碰面后,对她抛出橄榄枝。这样她就会安然选择另一条更为稳固、踏实的道路,就算要继续在彭大利手下干糟心的活儿,但起码没什么风险。
然而没有。彭大利一进门就立刻坐在傅家逸的旁边,连看也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现在会议已近尾声。傅家逸再度表扬了昨晚《特殊洞察》的收视率,心情大好,看着叶文强和彭大利,“最近新闻中心两档节目都创下排名第一的好成绩,集团也要对我们进行嘉奖。依我看,第一季度的优秀骨干就从你们这两档节目里推选吧。”
叶文强说,“傅老师,我跟晓环商量过了,这次节目之所以效果良好,主要还是归功于红叶他们。虽然说红叶不在我的团队里,不过我们还是想推选她。”
彭大利说,“强哥真是大公无私,那既然红叶已经有人推选了,我这里就推选苏皓吧,他是组内新人,但一来了就承担了不少重要的采访任务。傅老师,您也见过那孩子的。”
傅家逸想了想,点头,“哦,想起来了!”
彭大利陪着笑,“要我说啊,这种嘉奖还是应该给年轻人。至于红叶,这都是老骨干了,不如多放几天假来得实惠。我这边也相应调整了排班,红叶你刚刚从《特殊洞察》那边回来,直接休息两天。你看怎么样?”
沈红叶抬眼望着他,准确说,是望着他们。坐在桌子那一端的傅家逸和彭大利,还有周围数位制片人,他们的眼神同时射过来,仿佛融合在一起,汇成了铁板一块。唯一松动的环节是叶文强,他对沈红叶善意地笑了笑。就在那一刻,沈红叶做出了决定。
“谢谢利哥。”她微笑回答。然后在散会的一刻,她站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把那份装订好的方案——《她》,递到了傅家逸手上。
彭大利看着沈红叶的背影努嘴,“哟,看起来红叶这是要发力了啊,连节目方案都准备好了。”叶文强看着傅家逸,“我倒是觉得可以关注一下红叶的想法。”傅家逸点头,夹着文件端着茶杯走出办公室。
叶文强和彭大利两人一路同行至电梯间,气氛尴尬。彭大利主动说,“强哥,看来你给了红叶不少提点,你看好她?”叶文强也不回避,“我认为她很有能力,不该只坐现在这个位置。”彭大利说,“哈哈,那你可以把她从我这里挖走嘛,我一定配合。”叶文强也笑了两声,“利哥太客气了,不过说实话,我倒是挺看好你新调来的摄像周一俭。我要把那孩子挖来,行不行?”彭大利说,“你说小周?我本以为他挺老实的,没想到……”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四下里看看,才又说,“没想到我看走眼喽。”
叶文强好奇,此时电梯门打开,两人同时进入。叶文强问,“他怎么不老实了?”彭大利说,“这孩子做事么,还可以,就是这个心思太活泛,一天到晚眼睛不盯着工作,光想别的。”叶文强好笑,“想什么?”彭大利说,“想美女呗。”然后动口型,“李东云。”
叶文强笑问,“你说小周喜欢东云?他们在一起了吗?”彭大利说,“有没有得手只是时间问题啊!毕竟年轻男孩精力旺盛,你没看他永远跟在东云屁股后面跑?还有李东云昨天那件出镜的衬衫,那本来就是穿在小周身上的啊。所以我说,你想挖走他,最好先挖走李东云……”
电梯门又开了,一群人涌进来,把彭大利和叶文强推向两个角落。彭大利对着叶文强一笑,像是要给刚刚的对话画上一个句点。叶文强只能点点头,他试图从电梯里的不锈钢边框中观察一下自己的表情,可惜太模糊了。他希望自己脸色不会太糟。
李东云本来在家里补觉,被胡舒朗的电话吵醒。胡舒朗说,“妹妹,重大线索!昨天晚上十三东路上的一家酒吧有人打架,出警带回来两个小伙。蹲局里等着做笔录的时候,正赶上电视放你们节目,其中一个看了之后就问,如果有重大线索举报,是不是能戴罪立功?我问他什么功?结果这小子说,他之前在美星公司干过,他还跟刘美娇是同事。”
李东云揉着太阳穴,“然后呢?他能提供什么线索?”
胡舒朗说,“现在已知的是他在美星公司从 2017 年 6 月干到 2018 年 4 月,重点是离职原因比较特殊,他是被开除的,原因是他把公司里的人给揍了。”
李东云疑惑,“这还真是个暴躁小伙,揍的是谁?”
胡舒朗口吻严肃,“他自己说,揍的是从台湾来的大老板,姓黎的,黎志恒。他的原话是,‘那个老鳖不把人当人,别人不敢说话,我敢说!别人不敢反抗,我敢反抗!我要是不捶他,指不定他还要祸害多少人!’”
李东云忍着笑,“胡队,你是在念笔录吗?”
胡舒朗说,“是啊,不要笑,接下来还有呢。据他描述,当时张美星也在场。他说张美星也不是什么好人,一直想息事宁人,还劝他冷静一点。但是他冷静不了,把桌上的饭餐全砸了……噢,当时他们在吃饭,那是一次公司大佬组织的饭局。”
李东云急问,“说重点,黎志恒具体做了什么?刘美娇当时也在吗?”
“妹妹啊,”胡舒朗的口吻和缓下来,“问题就是,这个小伙酒醒了之后,发现他自己在酒吧打架并没闹出什么事儿,缴了罚款就可以走人了,所以他就不愿意往下说了。我问了他半天,他才松口,说这事儿要讲也可以,但只能跟信得过的媒体讲。这不他又刚好看见了你报道的新闻嘛,他就说,就你了。”
李东云说,“哦,原来胡队这是要请我出山?我考虑一下。”
胡舒朗说,“别考虑了呗,我这好烟都给你备上了,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