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小伙名叫李小宁,面白身长,颇为精壮,2017 年进入美星公司是做形象代言。个人照片曾被做成一比一的等身立牌,跟另外两个女模特的一起摆在楼门口,对来往顾客展露自信笑容。李小宁本身也不是模特出身,他在体校长大,毕业后没有工作,靠着形象阳光四处拍点照片赚钱。张美星说,虽然公司主营女性医美,但广告性别上应当一视同仁,所以力排众议签下李小宁。别人说,公司名声在外,何不找个小明星来冲冲热度?张美星说不必,明星大多自知貌美,与客人天然隔阂,不如李小宁健康朴实看着亲切。
现在李东云看着李小宁,对方正在胡吃海塞,把胡舒朗买来的一切食物扫进嘴里。胡舒朗说,“差不多行了,你要的记者我也给你找来了,有什么话别藏着掖着。”李小宁说,“我要先吃饱,而且你也别骗我,记者能就这么一个人来?摄像呢?导演呢?少糊弄人。”
李东云从包里掏出工作证拍在桌上,点了两下,李小宁看她一眼,“我认得你,你真能让我上电视吗?”李东云觉得好笑,“你想上电视?那得看你能说出来多少有用的。”李小宁说,“就你在节目里说的那些,刘美娇的抑郁症,美星公司的性骚扰,黎志恒那个变态……这些我也能说!”李东云问,“你说黎志恒是变态?”李小宁撂下筷子,“是啊,不然我能揍他吗?他搞女的就算了,连男的也搞,还想搞老子。”胡舒朗在一旁震惊,“黎志恒搞你?”声音很大,引来隔壁桌侧目。李东云瞪他一眼,继续问,“也就是说你和刘美娇都遭到过黎志恒的骚扰?什么时间?有没有其他目击者?”李小宁咧嘴冷笑,“当然有,但凡参与过那场饭局的,全他妈是目击者。”
美星公司台北总部注重研发,P 市做长线生意发展客户。总裁黎志恒每年往返两岸数次,两头兼顾。2015 年张美星上任后,接管了 P 市业务的大头。此后黎志恒再来,就有点“客随主便”的意思,由张美星作为东道主进行接待——吃饭喝酒是必然选项,但往往黎志恒到达 P 市后的第一场饭局最为兴师动众,在公司内部被称为“接风饭局”。
饭局上包括张美星在内的一众骨干,还会叫上部分员工作陪。坊间传言,谁能坐上“接风饭局”的餐桌,也就意味着受到了高层的肯定,以后势必飞黄腾达。2018 年春节后,李小宁开始到公司宣传部门上班,接替即将调职成为总经理助理的刘美娇,成为方怀珍的下属。在工作交接时,刘美娇对李小宁很照顾,两人关系不错。3 月,方怀珍通知他们两个,说这一次给黎总接风,他们两个作为新人代表都要参加。
饭局就安排在美星公司一楼的食堂包间,一张圆桌,在场不到十人。那是李小宁第一次见到黎志恒。此人腿瘸,右脚穿一致特制的鞋子,看起来比左脚大不少,但上半身西装革履,相当带派。他一进门,所有员工同时起立注目,张美星先开口,“欢迎黎总!”然后掌声随之而至。李小宁和刘美娇当时站在最靠近门的位置,反倒最靠近黎志恒。他看到黎志恒带着笑意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片刻,才逐渐向旁边移动。接着张美星出面安排座位,让黎志恒进入最中间的主位,然后向这边投来一个眼神。李小宁感到迷惑,不懂她是叫自己还是叫刘美娇。是方怀珍提醒了一句,“小宁,坐过去。”
李小宁说,“当时整张桌上除了黎志恒之外,只有我一个男人。我本来觉得让美女陪老总喝酒挺正常的,没想到这事还能落在我头上?反正一开始就是闲聊呗,问我多大了,是哪里人,一直让我多喝。酒过三巡就不对劲了,说的话开始往下三路走,说我身材好,女朋友一定很享受。我说我没有女朋友,他就伸手放在我大腿上,还捏了两下!我当时懵了,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喝多了神经错乱,我就往旁边挪挪。结果他又靠过来,手还不老实,我一抬头,正好跟对面的张美星对上眼了,结果她居然又给我使了一个眼神!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我知道她的意思是让我闭嘴,让我忍着!你能想象那种眼神吗?”
李东云说,“我能想象。”
胡舒朗说,“我也能,就像你刚才瞪我那样。”
李东云说,“那能一样吗?我跟你之间不存在直接的权力等级,我对你也不会构成直接压力。你接受了,一方面是给我面子,另一方面是想继续利用我套消息。总之决定权完全在你。但是总经理的命令对员工来说,有时候根本不存在选择权,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服从。”
李小宁使劲点头,“对对,你这个记者说话还真有点水平。要不是他越来越过分,我可能真就忍着了。我把他的手推开,我说黎总你喝多了,可是他摸我的动作越来越大,他还说,他没喝多,他就是事业压力太大了,但是现在、在我旁边,他觉得很放松!妈的,这是把我当什么了?老子又不是三陪小姐,我当时直接一个拳头就砸过去。他也是不禁打,直接摔地上了。然后就涌上来一堆女人拦着我,方怀珍还问我是不是不想干了?废话!老子要是知道在这儿干就意味着被他干,早就……”
说到这里停下,又问李东云,“我这么说行吗?到底能不能上电视?”
李东云点点头,“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就能。”
李小宁犹豫,“一点儿夸张都不能有?”
李东云说,“一点儿都不能有。”
李小宁想了想,“那我重说,其实我第一拳没敢打他,是打在椅子背上,然后椅子一晃他就摔了。”
胡舒朗插嘴,“你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李小宁急了,“他们原本要打报警电话,后来张美星说,黎总是台胞,处理这些问题很麻烦,再说对公司影响不好,不如私了算了。”
胡舒朗说,“不是,我是说,你被骚扰了,为什么不报警,反而用拳头解决问题?这事儿一开始明明你是受害者啊。”
李小宁翻白眼,“我一个大男人,我为这事儿报警?丢不丢人?我本来想在网上曝光他,但他们又找我做工作,说不追究我打人的事,让我别往外说,对公司影响不好。”
李东云皱眉,“他们是谁?张美星?”
李小宁“嗯”了一声,“不光她,还有那个副总,还有方怀珍,一堆人。他们跟我说,让我看开一点,不要断别人的财路。那意思我明白,肯定是公司里有不少人会主动把自己送到黎志恒面前当盘儿菜呗。反正他们开除我,但还是给了我一点安慰金,我就拿人钱财,乖乖闭嘴。”
胡舒朗讽刺,“那现在怎么愿意出来说了?”
李小宁瞪大眼睛,“因为刘美娇死了啊,那是一条人命,懂吗?”
李东云立刻问,“那次饭局上,你和黎志恒发生了冲突,刘美娇是什么态度?”
李小宁说,“她吓坏了,脸色煞白,一直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后来她又给我打过一回电话,问我是不是不回去上班了?再往后就是逢年过节互相发发信息了。去年年底她在微信上告诉我,她在看心理医生,还要吃药。当时听她说话有点颠三倒四,我就让她多保重,她突然跟我说,‘你那时候做得真对’,我说嗨,年轻气盛呗。她说,现在想来,就该那样。”
胡舒朗和李东云对看一眼,胡舒朗问,“然后她就把自己被性骚扰的事告诉你了?”
李小宁说,“没有然后了,我们没再往下说。”
李东云冷笑一声,“你也没问她是吧?”
李小宁抓抓脑袋,有点不好意思,“确实,我当时没回,对话就停止在那儿了。我想,还不至于跟她聊那么深吧,万一她对我有意思怎么办?她实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不想让她误会。”
一时间,三人同时陷入沉默。李东云低头找烟,胡舒朗递过一根,李东云接过,夹在手上,胡舒朗又把火机凑过去。她侧过脸靠近火苗的一刻,胡舒朗突然看见她眼眶有点发红。
“我也不知道她会自杀啊,早知道的话,我肯定就劝劝她了!”李小宁小声解释,“这生命多宝贵,谁糟蹋咱们,咱们就跟他干到底!没必要伤害自己啊。想开点,其实真不用走到那一步的。”
李东云狠吸了两口烟,然后说,“我也不是说你有什么责任,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当时刘美娇真的很痛苦,所以她才想找你倾诉。她以为你可以理解她,但是你把她推开了。她当时承受着一些什么,没有人明白。现在我们这些有幸正常生活着的人,在这里轻飘飘地议论,说人怎么会轻易就走到那一步呢?你说怎么会呢?答案这不是显而易见吗?要不是实在顶不住了,谁他妈想走到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