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云跟李小宁留下联系方式,约好近期带上摄像跟他一起重返美星公司。刘美娇死了,张美星失踪了,那总归还剩下一个方怀珍。让李小宁跟她当面对质,调查肯定会有突破。
胡舒朗主动开车送李东云回家,路上问她,“《特殊洞察》下一期节目还做这个选题吗?”李东云说,“我不知道,我只借调过来帮忙这一期。”胡舒朗说,“噢?我昨天半夜看节目回放,突然想起来,之前你也在《特殊洞察》出现过吧?怪不得看你面熟,怎么不一直留在那里干?”李东云把视线转向车窗外,“那都是之前的事了,在我们那儿,谁能留在哪个节目组,可是由不得自己。”胡舒朗看她疲倦,便不再问话,伸手打开车里的音乐,刚好播到一首老歌,是梅艳芳的《一生爱你千百回》。
日夜为你着迷时刻为你挂虑
思念是不留余地
已是曾经沧海即使百般煎熬
终究觉得你最好
管不了外面风风雨雨心中念的是你
只想和你在一起
李东云摇开一半车窗,“这歌不错。”
胡舒朗按下“单曲循环”键,“听听音乐放松一下,今天那小子怪气人的!”李东云喉咙里“嗯”了一声,胡舒朗接着说,“你看他把自己说得多么勇武正义一样,可话里话外那意思,好像黎志恒最大的问题在于骚扰了他这个男人,如果骚扰女人反倒就情有可原了?还有他动不动就讽刺三陪小姐,说实话我挺不爱听的。三陪小姐有的是比他光明磊落的,还真别看不起。”
李东云听出点意思来,“展开讲讲?”
胡舒朗说,“我当警察头三年,一直抓嫖。这东西界线含混,宾馆房间里一男一女,你很难定义到底什么关系。所以我们常用的办法就是进去先把人控制住,然后分开问话,就问对方叫什么名字?一般情况下他们拿钱办事,没空闲聊,往往在这个问题上就栽了。有一个惯犯妹子,很机灵,就记住客人名字里的一个字,一问话直接回答‘x 哥’,但还是总被抓。她父亲是个赌鬼,要债的天天堵门,不做这门生意就活不了。有天我休息,碰上她跟一个男人走在一起,好像正在吵架,听着是跟钱有关。其实我不值班的时候不干涉她们这种生意,但我看那男人动作蛮横,直接扯着她的胳膊把她抡到一边,这不能不管吧?我就走过去问她怎么回事?她吓着了,着急忙慌地说,‘这是我哥!’我心想,我还不知道你?哥什么哥,直接跟我回局里吧!她当时直接哭了,拉着我说,‘这是我亲哥!求你别抓他!’原来他哥是来跟她要钱还债的。她从拘留所才刚放出来没几天啊,挣那点钱都交罚款了,结果家里人还来吸血。我就给她塞了几百块钱,也不多。她特别感激,跟我说,‘以后你就是我哥了’。我说,别别别,我可享受不来你那些哥哥们的服务。”
李东云听到这里笑起来,“然后她怎么样了?”
“不知道啊,”胡舒朗直视前方,“就跟你调换了节目组一样,之后我也调换了工作小组,没再见过她。不过我收到了她还回来的钱,直接寄到局里,没留名,写了一张字条,‘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我想,这姑娘还挺有学问,紧接着一想,怕不是从电视剧《还珠格格》里学来的吧?想到电视,我就给你们《特殊洞察》节目写了一封信,介绍这个情况,希望媒体能报道一下这些小姐们的可怜生活,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她们……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转眼八九年了。”
李东云低下头,《特殊洞察》似乎当真做过关注彭城这类人群的选题,不过是在她入职之前,问问叶文强应该就能知道。但她暂时不想跟叶文强再有任何交集。
胡舒朗说,“嗨,反正从那以后,再见到年龄比我小的女孩,我都忍不住当成自己的妹妹。也甭管是什么人——好人坏人,失足的还是优秀模范,说到底大家都是在这么一片江湖上混着,想着‘落地为兄弟’,我就能多一点包容。过去我脾气暴躁,现在好多了。你问我怎么喜欢四处当哥?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小姑娘太纯情?这社会太险恶,我得一厢情愿地保护你们。”
李东云笑了两声,“胡队,你这个解释倒是挺感人。”
胡舒朗说,“我铁汉柔情。”
李东云说,“但你并没有资格断定谁纯情,谁弱小,谁需要保护,这是一种轻视。”
此时已近目的地,胡舒朗转弯停车,“你们的节目播出后,网上出现了很多声援刘美娇、抵制职场性骚扰的帖子,接下来,只要再成功揭露美星公司内部的‘饭局’,不管你多纯情,你都能保护很多人,对不对?”
出乎他的意料,李东云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在思考什么,那表情颇为忧伤。胡舒朗想,从李小宁讲述那次饭局开始,她的情绪就有点不对。被这种情绪笼罩的她显得没那么锋芒外露,倒是可亲可爱起来。
“傻姑娘,到家啦。”胡舒朗叫她一声。
李东云低头去解安全带。胡舒朗伸手去帮她,她干脆不动了,只等他把锁扣打开,然后推开车门。
“早点休息。”胡舒朗说。
李东云突然回过头来,脸颊跟他近在咫尺,“胡队,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那一瞬间从她脸上流露出的微妙笑意,宛如蝉翼一般轻轻滑过。胡舒朗惊觉自己好像从未看到过她这样的表情,这跟她工作时的状态判若两人,令人生出无限遐想。然而还来不及读懂她眼神背后的涵义,她已经轻快地跳下副驾驶,撂下一句,“还是改天吧”就迅速关上车门,走入楼群之中。
此时车内音乐还在播放,“我要一生爱你千百回”。胡舒朗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伸手去掏烟。不料竟在口袋里摸了个空,手机此时振动起来,三条信息跳入,都是李东云,内容依次是:
“胡队,刚刚你脸红什么?”
“你兜里的烟,我笑纳了。”
“以后记得,别再随便判断一个人纯不纯情了。”
天色已晚,沈红叶在家里练字,这是她除工作外仅存的爱好。只要勤勤恳恳地练习,总能写出一番风采,也意味着只要付出,一定有收获,这一点跟台里的工作完全不同,而沈红叶习惯了从中获得内心的安慰。不料此时彭大利打来电话。
彭大利说,“红叶,在家休息得怎么样?今晚有空吗?出来吃顿饭。”沈红叶不动声色,“利哥突然约我吃饭,我还怪不好意思的。”彭大利笑起来,“可不光是我,红叶,我跟你讲,今天晚上这个饭局很特殊,咱们新闻中心的邹总外出学习考察回来了,这次是给他接风,你驳了谁的面子也不能驳了他的吧?”
沈红叶搁下毛笔,心跳加速。邹振兴,广电新闻中心总编辑,一把手,人称“邹总”,直接掌握所有新闻节目的生杀大权。李东云可以称呼所有上级为领导,但沈红叶明白,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真正意义上的“领导”只有邹总。
能跟邹总说上话的人不多。他日理万机,忙于各类大事,只对七职级以上的骨干们有印象。但新闻中心盛传所谓“邹氏饭局”一说,指邹总会抽空约上一拨人吃顿饭,传达一些指示,了解一些情况,也顺便播撒一些恩泽。据说饭局上少有常驻成员,有时包括主任傅家逸和几位监制,有时又是某节目组的制片人再带上几位新人——这是方便邹总兼听各方信息,真正做到明察秋毫。所有参与过饭局的人,对外不会多说一个字,但地位就此不同。显然,入得了邹总法眼的人,无疑意味着将迎来人生中的高光时刻。
沈红叶的师父孙静曾经说:“邹总的手很大,把握的资源有很多,他稍微多看谁一眼,往谁那边稍微倾斜一点,就能让谁有求必应。”这话的本意是暗示沈红叶,埋头苦干是没用的,得想点办法在邹总面前露露脸。无奈沈红叶始终没有得到这样的机会。她怎么也没想到,就在眼下这个她几乎已经对彭大利失望的节骨眼上,对方竟然愿意拉她一把,带她坐上那张饭桌。
“利哥,我从来没跟邹总打过交道,”沈红叶放软了口气,“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你提点提点?”
彭大利说,“只是一起吃顿饭嘛,正常社交而已,不用太紧张。咱们节目就要改版了,邹总很关心。你呢,是节目的主心骨之一,所以我就主动提议,今晚一定得让你来!”
沈红叶心下冷笑,尽管不知道对方这是在唱哪出,但好歹提供了一次机会。这机会落到别人手上,可能会浪费,但沈红叶不一样。过去七年,都可以看作是在为这个机会做准备。
此时她的眼神落到桌上自己刚刚写好的书法字帖:厚积薄发,以退为进。也许生活中无处不是隐喻,沈红叶振作精神,“多谢利哥这么想着我。”
“还有啊,红叶,”彭大利略微压低了声音,“你再带个年轻女同事一起过来,也在领导面前展现一下咱们节目组的青春活力,最好是近期有出过镜的,你明白?”
沈红叶会意,“那我叫上华莎?”
“挺好,”彭大利很满意,“红叶,你是聪明人,很多话我也不多说了,今晚好好表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