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沈红叶打车到了南湾国际中心。这里一共分 ABCD 四栋,分别做办公、娱乐和高级住宅。四楼林立,灯火辉煌。邹总的饭局就定在 B 座 21 楼的“秦家饭庄”,据说主打江浙菜。邹总是广东人,大学时代在杭州度过,因此偏好那一口。沈红叶在一楼大堂被保安拦住,说是没有贵宾卡不能进。还是彭大利亲自来接,想来他们先到,已经喝了几杯,脸上带点醉意。
两人进了电梯,彭大利说,“红叶啊,这地方你第一次来?”沈红叶略有尴尬,“没什么机会来。”彭大利摇头叹气,“你得懂得享受啊,女人嘛,不多出来享受很容易老的。”沈红叶看着头顶闪烁不停的数字,竭力让语气变得轻松,“没空啊,我习惯了以工作为重。”彭大利哈哈大笑,“你这样不行……邹总他可不喜欢这样的人。”
电梯已到 21 楼,门倏然打开。彭大利一手按下开门键,示意她先走出去,然后说,“你今年 34?”沈红叶点头。彭大利说,“好,我跟邹总说了,你是已婚人士,至于是离了还是没离,你一会儿自己圆。”沈红叶愣住,“为什么?”彭大利边走边解释,“30 来岁还没嫁出去的女人,不奇怪吗?饭局上可不需要这种女人。”沈红叶心一凉,“那华莎……”彭大利说,“她啊,她是傅老师选上来的小姑娘,一看就年轻,嫩得能掐出水来,谁在乎有没有主儿?”沈红叶忍不住抬眼打量他,想这人果然喝了酒就口无遮拦,说起话来比在台里更要难听。
两人进了饭庄,直接穿过大堂向内走去。这里纵深而入,弯弯绕绕,仿佛在迷宫中穿行。四处包间装饰得古朴雅致,扑面一股高档香水的味道,倒是毫无饭菜香气。
彭大利继续说,“现在我告诉你的,你留心记住,别往外传。首先,邹总能喝,最好白酒,别看桌上什么酒都有,敬酒的时候,他让你选,你就选这种。第二,邹总为人风趣,爱开玩笑,你把上班时候那严肃的态度收一收,该笑的时候就笑,该唱的时候就唱,别搞小姑娘扭扭捏捏那一套;第三,给邹总倒酒、夹菜、换碗碟这种事,你不要做,叫年轻女孩做,毕竟哪个男人愿意让上了年纪的女人碰自己碗筷?桌上现在还有个《午间新闻》的女孩,鬼精鬼灵,你得教华莎好好表现,别输了阵。”
沈红叶听得发懵,“华莎还在路上,她今天有班,得编完片子才能来……”
彭大利摆手,“我知道,总之你心里有个数,”眼看着快到门口,他压低声音,“这场饭局比咱们每天晚上的直播还关键,实话告诉你吧,《要闻直通车》,甭管改版前还是改版后,能不能留住,就看邹总了,懂?”
沈红叶慌忙点了一下头,随即包房“朵云轩”的门就在眼前徐徐推开,房间里的光线比外面还要昏暗一些。彭大利先进,声音高亢,带着笑意,“我们组最有名的铁娘子,红叶到了!快,跟邹总打声招呼!你们没趁我出去这阵把那瓶干了吧?来来来,再开一瓶……”
沈红叶定定神,终于看清这一桌人。出乎意料,阵仗并不庞大,在座的只有三人。最里面的主位上就是邹振兴,五十岁上下,黑面宽肩膀,一手夹着烟,正在大说大笑。往日在台里曾看过他登台讲话,见了真人觉得更苍老一些,但面孔轮廓坚硬,若一皱眉,便令人觉出他的威严。他右手边坐着一个穿着吊带连衣裙的年轻女孩,一头乌黑长发,一双丹凤眼,原来就是《午间新闻》的新晋主播陈白雪,最外面坐着他们节目的执行制片人金戈。
“红叶,这名字好啊!一听就是秋天的味道,”邹振兴说,“别拘束,快坐!”
沈红叶向邹振兴左手边的位置走去,只听彭大利咳嗽了两声,但沈红叶假装没听见,直接拉开椅子坐下,笑说,“邹总是第一回 见我,我可见了邹总好多回,每回您考察回来之后做的报告,我都记笔记学习,去年年底那回,您讲过一个‘新媒介融合’,真有水平……”
邹振兴连连啧声,给彭大利使了个眼色,“没看出来,你们《直通车》现在全是这种知性美人啊?”
彭大利也坐下,陪着笑脸,“主要是人美嘛!什么知性不知性的,那都是陪衬,陪衬!”
邹振兴起身,伸手去提转盘上的酒瓶,又转身问沈红叶,“知性美人,你喝什么?”
沈红叶忙说,“谢邹总,我喝白的。”
“哟,可以啊,”邹振兴又看向彭大利,“怪不得你说这是铁娘子,果然这喝酒的口味都霸气侧漏。”说罢提酒来倒,沈红叶小心翼翼举着酒杯,在心里给自己鼓劲,而后一饮而尽。陈白雪和金戈又是叫好又是鼓掌,邹振兴也来了兴趣,“赶紧满上,看看这到底能喝多少?”沈红叶把心一横,干脆连喝三杯,再把酒盅放下,只感到胸口发烫,视线发蒙,但脸上仍旧笑着,“今天陪邹总,一定让您尽兴……”
邹振兴撂下酒瓶,再度举起烟来,“红叶啊,你这话就不对了,不该只让我尽兴,应该大家都尽兴才对嘛……不过你这么晚出来喝酒,老公不管吗?”
沈红叶只能说,“嗨,这些没什么好说的,还是单身好。”
邹振兴提高音量,“那可不是啊!要我说,已婚人士出来玩,那才是真的玩得开,毕竟什么都见识过了,反倒没有顾虑嘛!”说完哈哈大笑,旁边的陈白雪连忙娇笑着起身倒酒,“邹总,你也太坏了!是不是嘲笑我什么都没见识过?”邹振兴自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问沈红叶,“你说对不对啊?”
沈红叶硬着头皮附和两声,强忍头晕目眩低头看手机。彭大利凑过脸来问,“是不是华莎到了?”沈红叶说,“她说已经上了电梯。”彭大利干笑,“听说这丫头家里有点资本,果然对高档地方也熟门熟路,我出去接,她来了你记得让位。”
沈红叶刚想反驳,只听彭大利加重了语气,“别跟我在这时候杠!老大面前,咱们《直通车》得一条心!”说完抬腿就走,沈红叶抬眼去看,邹振兴扭头正跟陈白雪聊得起劲,对她并不理会,倒是金戈象征性地跟她举了举杯子,客套一句,“吃点菜吧。”华莎很快被彭大利带进门。在沈红叶之前的授意下,她还算补了点淡妆,穿着粉衬衫牛仔裤,挡不住的青春朝气,只是不见平时假小子似的活泼,怯生生地向各人问好。邹振兴看一眼就笑,问,“大利,这是你从哪里骗来的小妹妹啊?看着这么天真无邪的,咱们可别吓着人家。”彭大利连说,“不会不会,华莎可机灵了,是我们最近有意培养的出镜记者,您给把把关?”说着在华莎背后一推,华莎下意识地走到沈红叶旁边,刚要坐下,只见彭大利向沈红叶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那眼神沈红叶很明白,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拉着华莎的胳膊往邹振兴旁边一送,嘴上附和着说,“快,让邹总看看!”华莎迟疑地看着沈红叶,呆呆地坐下。沈红叶强迫自己不理会她的目光,只低头忙活,给她挪上新的碗碟和酒盅。彭大利在一旁提醒,“华莎,你年纪最小,又最晚到,还不快给邹总敬酒赔罪?”
“红姐,我不能喝酒,”华莎说,“我今天不太方便。”
“少喝一点没事的,更促进血液循环,”沈红叶在她耳边,“别扫兴哈。”
华莎想必听懂了,小心地举起酒盅向着邹振兴,“邹总,我敬您。”
邹振兴满脸笑意,向着彭大利,“我看这小妹妹一定很上镜,她这个眉眼,说不上是跟哪个出镜记者有点相似?哎呦我是老了,一着急连人也想不起来喽。”
彭大利说,“嗨,这多少出镜记者都等着您考核呢!要说也是,想参评高级专业记者,出镜报道是绝对的加分项。听说去年年底那回竞聘,连出镜次数都算作考核了?”
邹振兴喝下杯中酒,点点头,“不仅次数,连出镜报道的播出时长都算进来了。要我说这些标准也应该灵活一些,毕竟出镜机会难得,咱们中心又人才济济,美人太多!”又看华莎,“小美人,谈对象了吗?”
华莎回答,“还没有。”邹振兴感叹,“这么漂亮,以后指不定被谁捡了便宜去呢?”说着看向彭大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我说大利,这你都不心动吗?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随之而起的哄笑。
沈红叶再次深呼吸,这笑声让她产生一瞬间的迟疑——今晚带华莎来这场饭局是不是一个错误?但这个念头只是一晃而过,她耳边又回响起彭大利的嘱咐:事关《要闻直通车》的存留,也许一些牺牲的确是必要的。
此时彭大利正说,“邹总,我这人毫无魅力,她们小姑娘看我,根本不心动……您可不一样!”
“噢,我不一样吗?”邹振兴忽然收起笑声,侧身对着华莎,“你说是吗?”
华莎一怔,动也不敢动。沈红叶决心帮她挡下这一局,于是提起酒盅,想抢过话头,然而又撞上彭大利的目光。从那束小眼睛里射出的目光,看似毫无感情,却又充满内涵。沈红叶仿佛看出他摇了摇头,一阵莫名的压力传来,迫使她把心一狠,放下酒杯,转而伸出手,在华莎微微发抖的膝盖上,轻轻按了两下。
就那么两下,沈红叶清楚地感觉到,刚刚那股压力已经清楚地传递了出去。因为华莎显然感受到了这个命令——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邹振兴满意地笑了一声,“好,如果各位不急着回去,等吃完,再一起去楼上的酒庄坐坐吧?”
华莎没做声,她低下头,微微闭了一下眼睛,那一刻,沈红叶盯着她的侧脸,忽然意识到刚才邹振兴所说的——她的确在某个角度跟某个曾经的出镜记者有些相似,那个人是李东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