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湾国际中心 B 座一共 24 层，顶楼是家高档酒庄，没有名字，内行人都叫 V。对外是做红酒品鉴生意，其实就是私人会所。广电集团多位大佬都是那里的常客，沈红叶也略有耳闻：据说只要进了 V 的门，当天要谈的事情估摸着已经谈成了一半。“去酒庄坐坐”，意味着大佬愿意让你登堂入室，这是多大的面子？
一行人带着酒气与饭气乘贵宾电梯上楼，开门即见 V 的入口，那是一面椭圆形金属制门，紧紧闭合，透露出一丝神秘。邹振兴问彭大利，“你看这门像什么？”彭大利说，“像鲍鱼！”金戈在旁大笑起来，“利哥好眼力，可见平时见的鲍鱼不少！”
邹振兴站下脚，等跟在后面的华莎和沈红叶走上来，把手一指，“看，鲍鱼开了。”此时门中确实沿着一道缝隙缓缓张开，华莎忍不住说，“好神奇……”话刚说一半便急忙捂嘴，下意识地去看沈红叶。沈红叶无语，心想这小姑娘大概听不懂那些老男人们恶心的玩笑，这大概也算一桩福分。此时她胃部灼热，在酒精的刺激下只感到一阵阵头晕，所幸华莎看起来尚且清醒。
几人陆续进门，被引至高级包间。这里灯光昏黄，红丝绒沙发和水晶摆台遥相辉映，桌面上还点燃了几颗蜡烛，晃在每个人的瞳孔里，像是摇曳不已的心跳。华莎被彭大利和邹振兴两人夹在中间，尴尬地站着不肯坐下。
彭大利说，“怎么了莎莎？这是嫌地方太挤坐不下？”
邹振兴笑，“要是嫌挤，坐在你利哥的腿上也行！”
华莎红着脸说，“我去洗手间。”
邹振兴说，“这房间里就有，让白雪陪你去。”
陈白雪果然施施然起身，华莎急着说，“我想去外面的！”彭大利和邹振兴对看一眼，随即一起发出笑声。沈红叶强撑着插进话来，“小姑娘今天不方便，我陪她去外面的吧。”说着拉华莎出门，彭大利的一束目光如芒在背，钉在肩头似有千斤重。沈红叶想，不管怎么样，得先跟华莎讲清楚。
两人出包房门，顺着走廊往前走。四周弥漫着沉重的音乐，也许是大提琴。沈红叶扶住白墙站定，看华莎只低头摆弄手机，便说，“你不是真的想上厕所吧？”华莎撇嘴，“红姐，那几个男人好恶心……”沈红叶惊讶，没想到现在的小姑娘已经能毫不避讳地对领导说出这种词，只好耐着性子说，“那是新闻中心的一把手，把他哄高兴了，咱们节目才能留下来。”
她本打算长篇大论地讲一套大道理，迫使华莎能熬过今晚，但华莎的手机不停发出振动，加上酒意上涌，有点儿影响她发挥，最后只能含糊其辞地说，“哎，男人都是那样，总之只要不吃大亏，多少忍着点儿……就当长见识了！”这腔调听起来如此陌生，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华莎盯着她，昏暗的灯光下，她一张小脸上泛起悲哀笑容，黑洞洞的眼睛如同人偶一般没有神采。
有那么一瞬间，沈红叶觉得这孩子马上就要质问自己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居然让一个年轻女孩出卖尊严来换取节目组的利益！”“你忘了刚刚报道过的张美星之死吗？”一连串的诘问如鲠在喉，但好在仅止于想象。华莎没说出任何严厉的话来，她只是轻声问，“红姐，今晚《要闻直通车》是一位姓王的老师负责审片，你认得他吗？”
轮值监制王哲，新闻中心一档军事节目的制片人。因为平时对时政新闻接触不多，所以审片时极为谨小慎微，容易暴怒。彭大利出来之前已经二审通过的片子，他也要反复检查。今天因为《新闻联播》时间延长，导致《直通车》的播出时间也延后到夜里十一点后。众人昏昏欲睡，只有王哲精神紧绷，如临大敌。
沈红叶好奇，“我认得他，但平时接触不多，你问他做什么？”
华莎摇摇头没说话。两人绕了一圈回到包房，见邹振兴和陈白雪不见踪影，只剩金戈在一边说笑。此时彭大利的手机响了，他皱眉示意旁人别再出声，打来的正是王哲。
王哲说，“大利啊！你们这的编导怎么回事？有一条短片现在显示素材全部丢失了！直接从头黑到尾，亏你还给点了通过！要不是我复查一遍，一会儿播出就开天窗、出事故了！”
彭大利一怔，“哪个编导？”
王哲一字一顿念出工号，“18998，华莎！你有她手机号吗？赶紧打电话让她回来！这条片子需要重做。”
彭大利看了一眼华莎，后者别扭地坐在门边的凳子上，不肯靠近沙发半步。王哲又催，“大利，我说话你听见没有？你再不叫她过来，我可就要跟傅老师汇报了！”彭大利忙说，“您别急，我马上给她打电话，马上！”
撂下电话，彭大利揉揉太阳穴，招手让华莎过来，“你今晚编辑的那条片子好像有问题？”
华莎短促的“哦”了一声，彭大利说，“你知道这是多严重的错误吗？万一要是出了播出事故，就是关系到节目存亡的大事！”
华莎低头不语，沈红叶插嘴，“能及时发现就好，找人修改一下……”
彭大利冷笑，“王哲让她亲自回去修改！你说这叫什么事？”
沈红叶心中一动，再看华莎，不免从她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几分狡黠——难道这孩子早已设计好了这步棋？她预想到今晚的饭局可能会令她不适，所以提前以工作为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可怎么会被发现的时间也如此刚好，只怕其中还有内应。
果然华莎主动说，“利哥，那我现在回去改。”
彭大利又好气又好笑，“你把这当成什么了？你以为这地方是你想来就来……”刚说到这里，把话头刹住，原来邹振兴从洗手间走了出来。玻璃门内映出剪影，陈白雪应该还在里面。
邹振兴似乎兴致高昂，问，“怎么了？”
沈红叶回答说，“今晚节目出了点问题，可能需要华莎回去帮忙。”
邹振兴看了华莎一眼，“怎么偌大个节目组，就找不出个人来替她了？”
华莎急着说，“邹总，我还是自己回去改吧……”
彭大利急忙打断，“我马上安排！真是的，人手多得是呢，别坏了咱们的兴致。”
邹振兴摆摆手，盯着华莎看了几秒钟，然后说，“年轻人积极工作是好事，那你就赶快去吧。”此时语气已切换至工作状态，透出几分威严。
华莎喜出望外，“谢谢邹总！”
彭大利张皇地站起身，“邹总，我……”
邹总示意他不必再说，“你送她下去吧。”
沈红叶站在走廊，眼望着彭大利冷脸和华莎一起进入电梯，内心惴惴不安。只听耳边一声“咔哒”，原来是金戈按响打火机，点了一根烟。他把烟盒向沈红叶倾斜，沈红叶摇头。他便自己吸了一口，说，“你是第一次来？没吓着吧？”
沈红叶不敢轻敌，只说，“看来你是常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