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莎跟着周一俭一前一后上了出租车,夜色在他们身后飞掠。灯火辉煌的国际中心大楼很快消失在视野里,只在一片黑暗与霓虹交错的远处闪现出微微的金边。华莎说,“都说了你不用来接我,是不是东云姐非要你来?”周一俭说,“她说你可能喝醉了,还是应该接一下。但我看你还行?”华莎说,“东云姐给我叫了一整份的煲仔饭外卖,让我一定全吃完再来,空腹才容易醉。”周一俭说,“还是她想得周到。”
此时华莎手机振动,周一俭从副驾驶回过头问,“是她?”华莎撇嘴,“是红姐,让我注意安全,我看她醉得倒是挺厉害!” 周一俭犹豫着问,“你们在饭局上都谈什么了?” 华莎不回答,她有一半的情绪还沉浸在刚才的包间里,那里给她一种潮湿而黏腻的感觉,好像你一脚上岸,一脚还陷在泥潭里——就算全拔出来了,还是一身脏。
华莎忽然想起来,“我编的那条片子,你刚才怎么弄的?”
周一俭说,“很简单,我用东云的账号登录,她权限比较高,可以打开利哥已经审过的短片。然后我把你使用的素材资料全部替换成高码率,咱们的编辑系统由于无法识别这么高的码率,就会显示素材丢失,把审片的监制吓坏了。其实修改起来也很容易,再一键替换回去就行了。”
华莎笑起来,“这也是东云姐教你的?”
周一俭说,“不,这是我师父钱浪教的,东云只是让我想办法把你的片子弄出点问题。她说,今天的监制王哲认死理,一定会叫你回来,如果王哲问,谁能联系到华莎?这时候一定要说,大家跟你都不熟,只知道你是利哥带来的,这样王哲就会给利哥打电话了。但我好奇,她是怎么知道你今天被叫出来吃饭的?”
华莎低头摩挲着手机,“今天傍晚时候,她给我打电话,说过两天还要去美星公司采访一次,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去?我问她是不是红姐安排的?因为今晚红姐也正好叫我一起出去吃饭,还说有大领导。她听了这些,语气就变得有点奇怪,然后就……就嘱咐了我一些事,还说,如果我想走,就马上找她,她来安排。”
周一俭说,“哦,然后她安排了我。”
华莎说,“其实我一直在想,东云姐,她为什么会对这种饭局这么了解呢?她事先给我举例子,说如果进门要坐下,首选是坐在红姐身边,远离邹总。但如果非要安排我在邹总身边坐下,那就说明要注意了;接下来说到喝酒,她让我一定要表态,自己今天不方便、不能喝。我问她,这么说有用吗?她说,没用,最后一定会让你喝,但你那句话一定要说出去……你知道吗?几乎每一步都被她说中了,你说她是不是……”
后半截话没说完,车已经停在广电大厦门口,两人下车。广电大楼发出幽暗蓝光,暗示这里的一切仍旧在有序运行。无数台机器在运转,向外散射出无数信号,人好像也抽象成了电视屏幕上的一个个细小光点。华莎感叹,“没想到有一天单位也能变得这么亲切。”周一俭说,“上去吧,你的片子已经改好,但还是得去监制那里露脸道个歉。”华莎点头,“东云姐也嘱咐我了,你回家吧,不用再等我。”周一俭要走,但又折回来,“东云……她还跟你说什么了吗?”
华莎想了想,“她还说,让我别怨红姐,红姐一定也是被逼的。”
周一俭挠挠头,“其实我是想问,关于后天去美星公司采访的事,她有没有再提?”
华莎愣住,表情仿佛恍如隔世。
周一俭笑笑,“明天早点来上班,她约我们先碰个头,制定一个采访计划。”说完转身就走,听见华莎在身后说,“今天给你添麻烦了。”于是回头故意开玩笑,“跟我你还客气?”
华莎也露出笑容,她下意识地捋了一下耳边的头发,“你喜欢东云姐,对不对?”
夜风中周一俭不知如何作答。
华莎说,“别装了!我发现,你从来不叫她‘姐’,而且你叫她名字的时候,语气跟叫别人都不一样。人对人之间的称呼可有学问了,你喜欢谁的时候,你就会用不一样的方法称呼她。”
第二天,李东云在跟周一俭和华莎见面前,先去找了何坤。对方主动约她,就在广电大厦对面的一家肯德基里。两人坐在面对落地窗的长桌前,在耳后一片嘈杂中共同望着街上人来人往。
李东云说,“上次医院里匆匆一别,我以为你不会再主动找我了。”何坤说,“美女记者,我不找你怎么办呢?你们节目播出去,虽然没出现我的镜头,但是说出了我的身份,我前夫看见就给我打电话了,问我怎么跟死人扯上关系了?还说这个月不允许我跟儿子见面,对他影响不好。”李东云有些歉意,“对不起啊,没想到影响了你们母子团聚。”何坤没料到她会道歉,反倒有点不自然,“也不用这么说……其实我挺害怕什么团聚的,你一团聚吧,就意味着会有分离,所以打从一见面开始,心里就开始不停倒计时,等着那个分离的时刻。那滋味太难受了,不如少见一回!我就跟儿子说,妈妈抓紧时间给你攒钱呢。”
李东云吸着杯装可乐,问,“是法院把孩子判给你前夫的?”何坤说,“啊,判给他也正常,起码他工作稳定。我过去老出去跑长途,顾不上孩子。”李东云忍不住说,“那你前夫会打孩子吗?”何坤看她一眼,“这你听谁说的?”李东云心下惊慌,暗想此时还是不要讲起胡舒朗有关她的那番回忆,于是遮掩,“我就是好奇。”
何坤冷笑,“他说儿子是他家的香火,可宝贝了。所以他不打孩子,他只打我。”李东云说不出话来,何坤继续说,“从他身上我看明白,那些男人都是很势利的,他们只会珍惜对他们来说有用的东西。女人呢,只是暂时有用,用完了就可以随便糟蹋。离婚之后我就想,妈的谁也靠不住,就算是儿子,长大之后保不齐也会变成跟他爸一样的男人,所以最要紧的只有钱。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腰包塞鼓,比什么都强。”
李东云倍感凄凉,“所以之前黎志恒在你车上留下那么厚的红包,你也没问别的就收下了?”何坤说,“我能问什么?我一个司机,能保住这份工作就不错了,我哪有资格过问大老板的事?”李东云说,“你作为司机不过问,那你作为刘美娇的朋友呢?她明明跟你倾诉过,你就放任她待在火坑里?”何坤反驳,“谁说我是她朋友?”李东云把杯子一撂,“去医院取药难道不需要病历和挂号单吗?你不是她朋友,你哪来的这些东西?要不要让警方来查查?”何坤说,“她给我的!她把东西放在我这,让我帮她取药,是因为她不想……”
李东云看着她,“她不想什么?”何坤颓然低下头,“她是张总的助理,经常在公司连轴转。如果抽时间去取药很可能被别人发现。她不想被张总或者公司里的其他人发现她有精神病。”李东云心下一凉,“抑郁症不是精神病。”何坤说,“不是吗?谁管你是不是呢?别人就会说,你可真金贵啊,还抑郁了?她不想再听到任何风言风语。”李东云说,“她还听到过什么别的风言风语?”何坤不说话了,像是在静静反省自己刚才说出口的一切。此时落地窗前走过一群小孩,看起来像是幼儿园的外出活动,整齐排成一列,宛如小鸭子一般蹒跚而行。几个小孩看见肯德基的招牌,举起小手大呼小叫。何坤盯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
李东云叹口气,“你今天找我,就是因为节目播出影响了你见儿子的事?你想怎么解决?”
何坤说,“我本来想问问你,以后还报这条新闻吗?能不能别扯上我了?现在看来,你肯定会报。而且你也肯定不会略过我,说啥也没用。”
李东云乐了,“你怎么就看出我会对你穷追不放呢?”
何坤正色,“说实话我一开始发微博的时候,是希望有媒体来关注的。但我又害怕是无良记者,吃人血馒头那种。但你看着像是个好记者。”
李东云别过脸,“你觉得什么样的算好记者?”
何坤回答,“就是不顾一切都要把真相报道出去的记者呗!但我也知道,你们有领导审查,要争取节目播出去,很困难。”
李东云笑笑,“我刚工作的时候曾经发誓,我说为了让我的节目能播出去,我什么努力都能做。所以头几年,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何坤好奇,“那结果呢?”
李东云晃荡着双腿,心情很好的样子,“当然是都做到了呗!我那时候的领导告诉我,人这一辈子啊,不过是个求仁得仁的过程。只要你为了做一件事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你就一定能做成。所以,我好好地保护了我的节目。”说到这里,她冷笑一声,声音逐渐放低,“只是可惜,后来我就被那个节目踢出来了。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过去我是真能做到,但是放到现在,我就不敢保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