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星公司的食堂不算大,占据了一层大楼的三分之一区域。2019 年夏天,随着公司内部的翻修工程,食堂也一并重新刷漆,铺上格子地砖,换上彩色座椅,跟外面的主调白色反差强烈。进门转弯进入一条幽深长廊,内设三个包间,其中最大的一间独当一面,门牌写着“总统间”,专为总经理以上的级别准备。方怀珍已经叫人清理完毕,留了两个服务人员等在那里,打电话跟李东云说她本人就不露面了,主要是李小宁在场,怕两人见面尴尬。李东云想,只怕这次采访还是没能经过刘副总点头,所以方怀珍也不想多担责任,干脆答应她,“知道了。”
李小宁进了包房门便跃跃欲试,冲到大圆桌前比比划划,“就是这儿没错,连位置都没变!我一开始坐在这把椅子上,然后黎志恒那个王八蛋从这里进来……”华莎说,“东云姐,他这么说脏话行吗?”李东云说,“没关系,让他发挥,我们后期再制作。”李小宁听了更加高兴,“这个我知道,你们会把那个词给哔掉,对不对?”胡舒朗感到无语,转身出去找地方抽烟。
周一俭架好机位,看见李东云拉着华莎站好位置,拿着写好的出镜词教给她,“一会儿李小宁说完之后,镜头拉到你身上,这时候你就开始说,‘数年来,性骚扰始终是盘绕在美星公司上方无法驱散的阴影’……”光线很好,桌布雪白,映得两人脸上都神采奕奕。周一俭正对着她二人小心对焦,忽然从镜头里看见门口人影一晃,继而三个身穿黑色制服的保安走了进来。
“干什么的?”为首的保安问,“谁让你们进来乱拍的?马上出去!”
李东云定定神,转过脸去,“我们是 P 市电视台新闻中心的记者,这次采访已经通过了你们宣传部负责人方怀珍的同意,你们可以现在找她核实一下……”
“什么记者?”保安说,“证件拿来我看。”
华莎便走上前,从西服口袋里掏出工作证。对方眯着眼睛接过。此时周一俭看见李东云向自己这边看过来,动口型说了两个字:“录上。”周一俭按下“录制”键,镜头里每个人的微妙表情都一览无余。三个保安似乎都笑了,嘴角向下,鼻孔微张,那是一种带着恶意嘲讽的笑意——“谁知道这证件是真是假?马上出去!”
李东云掏出手机,“我可以现在打电话给方怀珍,让她来跟你们说。”
一个保安马上制止,“找谁也没用,这是副总的要求!你拿手机干什么?是不是要偷拍我们?”李东云后退两步,“我再说一次,我们这次拍摄已经经过了你们宣传部门的允许,你们不能……”
此时另一个保安认出到了站在一旁的李小宁,“这个混子原来就闹过事,现在居然还敢带记者来,诚心要让公司没脸!”
李小宁讥笑,“你们这些烂鳖,过了这几年还在烂池子里当保安,狗仗人势……”
话没说完,为首那个保安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照着李小宁的脑袋直接拍了下去。一声闷响,李小宁吃痛,直接扑上去,两人扭在一起。华莎一声尖叫,抬眼看见李东云果然举着手机正在拍摄,慌忙也掏出自己的手机。
另两个保安立刻去挡李东云,“让你他妈别拍了!死娘们儿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李东云口吻依然镇定,“你们有什么权力打人?是刘副总要求你们来打人的吗?”一个保安心急,伸手就打,“让你再拍!再拍!打不死你!”李东云步步后退,脸上已经挨了两下,华莎惊慌,大叫起来,“我们是跟警察一起来的!”一个保安回头,“那个娘们儿也在拍!”说着向华莎扑去,他猛一推搡,华莎脚步趔趄向后倒去,正撞上桌子,椅子瞬间倒了一片。
李东云心急,大声叫周一俭,“我看机器,你去护着华莎!”周一俭本想跟在她身边,不由一怔,李东云气急,“听见没有?快去!”周一俭只能放下机器往华莎那边跑。保安见了摄像机便一脚踹向三脚架,李东云急着去护,连人带机器直接摔在地上。保安见机器被她抱住,情知里面一定拍到了什么东西,急得抄起桌上的碗碟直接来砸。李东云一动不动,只护着镜头,一个瓷碗照着脸砸下来,鼻腔一震,瞬间淌血。胡舒朗听见动静不对冲进门来,看四周已经一片混战,直接搡开一个保安,“这他妈什么事儿?都别动了!”保安打骂,“你算什么东西?”胡舒朗说,“我是警察!”另两个保安跟李小宁立刻住了手。
华莎见状放声大哭,“胡队!他们打人!”胡舒朗瞪周一俭,“还不赶紧把小妹妹带出去?”说完见李东云倒在地上,紧紧搂着摄像机,鼻子跟嘴的血连成一片,姿态视死如归。胡舒朗走上前,问旁边保安,“这你打的?”保安说,“你真是警察?”胡舒朗说,“少废话,问是不是你打的?”保安还不老实,“你先把证件拿来……”胡舒朗直接一拳挥过去,打得他一个趔趄,嘴角马上渗出血来。
门外跑来两个服务员,大呼小叫,“快报警!有人打架!救命啊!”胡舒朗说,“我他妈就是警察,我来报警!”四周顿时一片寂静,只有华莎的抽泣声隐隐从门外传来。胡舒朗从桌上拿了几张纸巾,蹲下伸手去擦李东云的脸。李东云躲开,放下机器,缓缓从地上爬起来,自己用手抹了一把鼻子上的血,然后把手机轻轻放在了桌上。
胡舒朗问,“我看看你伤哪儿了?”李东云不回答,她看准了刚才那个推了华莎一把的保安,直冲着他走过去,“你他妈敢动我的人?我跟你拼了!”刹那间,她像一把沾了血的尖刀,朝着对方急速劈过去,保安没防备,直接被她扑倒。胡舒朗急得追上,只见她压在保安身上,“看不起娘们儿是吧?以为我会害怕吗?我跟你们干到底!”
胡舒朗见她气势汹汹根本叫不住,干脆一把直接拦腰抄起,顺势把她扛在肩上。李东云尖叫,“你他妈拦我?他们才是坏人!”
“好了祖宗,”胡舒朗拍了两下她的背,“再打下去,你就也成了坏人了。”
胡舒朗从警局调来一个探组清理现场跟做笔录,顺便也叫来了救护车。李东云说,“我不需要救护,我还要回台上班!”胡舒朗瞪眼,“别闹了,接下来全听我的,上车!”李东云心不甘情不愿坐到华莎旁边,周一俭跟李小宁坐在另一边。李小宁也光荣负伤,贴了一块纱布在头上,但表情很神气。胡舒朗问他,“我确认一下,对方先动手打你,你才还手,对吧?”李小宁说,“当然!先撩者贱!”李东云说,“我手机都拍了,是证据,一会儿你们看吧。”胡舒朗笑,“行,祖宗,什么都让你拍下来了,你是等全拍完了才自己动手的吧?”
李东云不回答,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刚刚从摄像机里抠出来的存储卡递给周一俭,“素材你留好,我和华莎手机里的到时候也都发给你。”周一俭满心难受,只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胡舒朗点了根烟,“小伙子怎么关键时刻成木头人了?就这么看着她被人打,你算不算个男的?”李东云说,“是我让他看着镜头的。”胡舒朗反驳,“可是镜头后来也在你手里!”李东云生气,“你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要是你早进来几分钟就没这事儿了!”胡舒朗说,“行,都是我的错!”
周一俭握着存储卡小心翼翼打量着李东云,她的鼻血止住了,看来鼻梁上有些发青,想必很疼。李东云看他盯着自己,于是说,“摄像机拿回去检查一下,如果要报修,算我这里。”周一俭说,“那不行,我才是负责机器的摄像……”李东云提高音量,“你刚调职过来,过两天还要考核,别在这种问题上生事!”周一俭看她不耐烦,只好不再说话。
华莎紧紧靠着李东云,“东云姐,对不起……”李东云说,“你道什么歉?我对你最大的要求就是别害怕,你一怕了就会输给他们。现在看来以后这种事儿不会少!”李小宁马上说,“姐,我支持你!”胡舒朗无奈,“我真是第一回 碰上你这种记者,怎么一点儿巧劲儿都不会使?这是法治社会,动动脑子行吗?”李东云皱眉,“你什么意思?”胡舒朗说,“现在你是受害者,我只是提醒你利用好这个身份。”李东云陷入沉思,此时手机振动不止,是沈红叶打来电话询问进展。李东云便把手机递给华莎,“你跟她说吧。”华莎迟疑着接起,叫了一声,“红姐?”
沈红叶听见华莎的声音也是一怔,不自然地清清喉咙,“东云呢?你们现在拍摄还顺利吗?”
“不太顺利……”华莎说,“红姐,我们现在要去医院,因为刚开始拍摄,我们就被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