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叶第一时间跑去找叶文强求救,她说,“强哥,我今天是责编,实在走不开,要不我就……”叶文强说,“你现在就是去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这事情要靠法律解决。但是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还在追美星公司这条线?利哥让的?”沈红叶犹豫,“是我让的,因为有了新线索。”叶文强短暂地沉默了几秒钟,口吻变得有点生硬,“以后这种事要提前跟我汇报。”沈红叶赶紧点头,“知道了,以后注意!现在怎么办?”叶文强说,“还能怎么办?我亲自去看看吧。”
他虎着脸下楼,取了车一路开到省人民医院。检验科的走廊里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员,正围着华莎做笔录。华莎紧张地站起身叫了他一声,“强哥。”叶文强问,“别人呢?”华莎指了一下旁边的“处置室”,叶文强点点头,走到门边。从门玻璃看进去,李东云披着一件外套坐在病床上,露出一只裸露的胳膊,手腕上缠着纱布,像是刚包扎完,旁边坐着胡舒朗,两人正在说话。叶文强深吸口气,换上副稍微轻松的表情,推门而入,“胡队,这次又给你添麻烦了!”
胡舒朗笑笑,“叶制片,不得不说一句,你们那儿的女记者真够剽悍的,我看她要不是为了保护摄像机,恐怕能把对方保安给撂倒!是不是你教的?”叶文强笑说,“是我惯的。”李东云看他一眼,迅速别过脸去。叶文强这才注意她鼻梁上一道淤青,忍不住凑近,“打这么狠?大夫怎么说?”胡舒朗说,“都是皮外伤,但还是要做个鉴定。”李东云闷声不说话,叶文强看了胡舒朗一眼,后者马上会意,“那你们先聊吧,一会儿有人进来给你做笔录。”他刚走到门口,听见李东云叫,“哎!”回头见她朝自己伸出手来,又是要烟,胡舒朗无语,“省省吧祖宗,医院里不许抽烟!”
叶文强在胡舒朗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我听红叶说你们被打了,我以为被打的是摄像,怎么是你?”李东云说,“还有华莎,这事儿没完!”叶文强又看她手腕,“这怎么弄的?”李东云回忆,“我当时抱着摄像机和三脚架,好像被划了一下。”叶文强抬高音量,“你就不能小心点儿吗?机器能比人重要?”李东云瞪着他,“我上班第一天你就告诉过我,机器就是比人重要!特别是拍到了重要素材的机器,死也不能放手!”叶文强被她一瞪反倒轻松了,“所以你拍到了重要素材?”李东云点点头,“拍到了他们打人的全过程。”
两人相视一笑,又同时把眼光移开。叶文强问,“你们这条今晚要播?”李东云说,“新闻标题我都想好了,‘记者前往美星公司取证被打 谁在阻挠性骚扰调查?’如何?”叶文强拍手,“好,很好,一会儿你就维持这个样子做个出镜,像个女战士。”李东云勉强笑笑,“我的出镜利哥不会让播的,还是让华莎出。”叶文强纳闷,“你准备带徒弟了?”李东云说,“我哪有资格?在新闻中心只有高级职称才配教育别人,高级记者,高级摄像……或者你这样的制片人。”
叶文强掏出手机给她看,“今年六月份,台里高级记者的竞聘又要开始了,你入职年份也够了,可以报名。你研究过那个评定标准没有?”李东云说,“要求工作态度积极,我肯定不够格。另外出镜次数直接列为重点加分项,我现在哪有几次出镜?”叶文强说,“所以我提醒你要争取。”李东云冷笑,“我争取有用吗?”叶文强自顾自盯着手机屏幕,“你看今年的标准里还增设了一条,‘参与重大事件报道、引起舆论强烈反响的,可优先考虑’,所以美星公司这条新闻,我看你可以攥在手上……”
李东云看着他,他似乎非常认真,热情无私地在策划她的美好前程,这一幕跟过去的一些时刻似曾相识。好像人生无处不是哈哈镜,转身就能望见无数个被放大、被压缩、被扭曲的自己和别人,层层叠叠,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东云说,“强哥,这些事就不劳烦你费心了吧。”叶文强放下手机,“你指的是你评职称的事,还是指美星公司的新闻?”李东云疑惑,“你还对美星公司的新闻感兴趣吗?”叶文强说,“当然,我起码是一个媒体人,我也有我的坚持,不然我怎么会一听到你们出事就马上来了?”李东云说,“那么你觉得我们可以继续做下去?”叶文强回答,“是必须做下去!”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现在你们释放出的消息指向了身在台北的黎总,但都是捉影捕风,对观众而言根本不解渴。你要真正把这条新闻做明白,把事实情况说清楚,光调查 P 市分公司的这些人有用吗?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会提醒你,别再避重就轻了,要查就查黎志恒本人!”
李东云想了想,“我明白,只是怕操作起来有困难。他现在在台北,又是大老板,恐怕不会轻易出面。毕竟刘美娇属于分公司普通员工,又不是公司高层,要不还是先找到张美星吧?”
叶文强笑,“你想怎么找?查失踪人口那是警察的活儿,媒体记者要做的就是让当事人出来说话。你想想,除了张美星之外的公司高层还有谁?今天你们去采访,保安来赶人,又是仗着谁?”
李东云迅速会意,“那个刘副总!他现在代理行使总经理的权利。”
叶文强满意,“分公司的刘副总放任保安恶意殴打记者,甚至有意损毁拍摄素材,性质如此恶劣,总公司难道能作壁上观吗?赶在公司跟打人的保安划清界限前,其实是你迫使黎志恒出面回应的好机会……”
李东云跳下病床,“明白了,不愧是高级职称的制片人,跟你说话,总是很有启发。”
叶文强说,“我可不是随便谁都启发的。”
李东云扭头冲他嫣然一笑,“是吗?但是根据我的经验,一般上了年纪的男人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到处启发。”
沈红叶正在改稿,她其实心神不宁。李东云始终没有消息,只是打发周一俭回来送了趟机器和存储卡。沈红叶拉着他上下打量,问他伤到哪里?周一俭脸色苍白,说,“我没事,是她们俩。”沈红叶想到华莎刚在饭局上受了一轮委屈,今天又遇上这种事,不免满心自责。
彭大利叫她,“红叶,我心脏病要犯了!这怎么一眼没看到,选题单上怎么就多出来一条记者被打的新闻?”沈红叶懒得跟他细说,“直接看稿子吧,我都写得很清楚了。”彭大利很生气,“现在社会舆论对我们媒体已经很不友好了,你还想把这种丢脸的东西播出去?”沈红叶说,“这哪里丢脸?我看这是记者的高光时刻。”彭大利说,“打架斗殴是高光时刻?你是不是疯了?”说着扭头看到周一俭正在旁边的机器上拷贝手机拍摄的视频素材,更加生气,“这又是什么?还多个机位拍摄自己被打?马上给我删掉!”
沈红叶耐着性子起身,“利哥,我们的记者走正规流程出去采访,于情于理都是我们占优势,为什么不能播?”彭大利苦口婆心,“红叶啊,眼看着我们广电就要参评文明单位了,对方又是本地知名企业,出了这种纠纷,遮掩还来不及,你还往外捅?”沈红叶捂住额头,“什么文明单位?我怎么记得才刚刚评上不久?”彭大利说,“上次是市级,这次是省级,你这人就是集体荣誉感不足。”沈红叶无语,“记者被打了,警察跟救护车都来了,咱们还不报?难道要等别人捅到网上去?”彭大利很坚持,“你也知道咱们是正规媒体,要坚持弘扬正能量,跟网上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无关。总之这条拿掉,换一条关于美国歧视黑人的新闻。”沈红叶皮笑肉不笑,“你真觉得咱们的观众会更关注美国黑人?”“黑人怎么了?”彭大利大声说,“黑人的命也是命啊!不然你自己去问傅老师。”沈红叶一咬牙,“行,我自己去问。”
这个时间傅老师应该还在吃晚饭。沈红叶机械地坐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文稿上来。桌上手机振动,是项北发来微信,“你没事吧?刚才你和利哥吵架,声音那么大,我隔老远都听见了!”沈红叶回复了两个字,“没事。”想了想又回了一句,“如果换成是你,你会做记者被打的新闻,还是做美国的新闻?”
项北说,“这我难说,我又不是领导,缺乏大局观念!但是你不一样,你是想成为领导的人。”
沈红叶感觉自己的眼睛被“领导”两个字刺痛,“我不想当什么领导,我只是想有权主导我的节目!”
项北发来一个露齿笑的表情,“对啊,这就是你对权力的渴望……不过你可别忘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嘛。”
沈红叶心里一凉,前天那场饭局里的种种庆幸又一次从记忆里翻涌回来,令她感到一阵反胃。那些是否就是“王冠”上的荆棘?若果真如此,她是否应该要求自己咬牙忍住?
项北又说,“你是不是最近有心事啊?你有心事一定要跟我说啊,不然我很担心你。”
沈红叶看到这句不由一笑,“别这么肉麻了,我只是怀疑我好像做了一件错事。”
项北说,“我就是你的私人告解室,你可以对我忏悔,我视情况为你发放赎罪券,确保你死后依然上天堂,怎么样?”
沈红叶哈哈大笑起来,“好啊,”她说,“那希望我们在天堂还能相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