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张美星执掌美星公司。也是在这一年，李东云第一次踏入广电大厦。校园招聘最后一轮，她准备的简历野心勃勃：名校毕业，多家媒体实习经验，独立完成过两次系列调查报道。面试官里坐着叶文强，当时他比现在清瘦，金丝边眼镜，一副文人的样子。现场等待结果焦灼不安，李东云钻出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发觉外面是一片洒满阳光的露台，索性站在那里吹风。没过几分钟，玻璃门又开了，叶文强走了出来。
两人刚刚见过一面，对彼此都有印象，遥遥地相互点头致意。叶文强掏出口袋里的烟，喊话似的问她，“你介意吗？”李东云摇头，试图对他笑了笑。这个人似乎拥有一些能掌控她未来的权利，但看起来却很和善。
叶文强抽着烟问了一些问题，他对李东云提交的报道作品很感兴趣，特别是深入现场的观察，“我挺喜欢你写的记者手记，”他说，“很有人味儿，你懂吧？这行里从不缺少洞察分明的记者，老练、机智，讽刺人入骨，但不见得有人味儿，那是一种内在的天赋，我认为你有。”
他似乎在夸奖她，但说得没那么露骨。李东云鼓起勇气问，“那我是否有机会得到这份工作？”
叶文强想了想，“以你的能力，我认为可以有更好的去处，我不是拒绝你，只是这个地方，”他以眼神示意玻璃门内，“靠的不仅仅是能力。”
李东云明白他的意思。P 市广播电影电视集团，上星卫视，本地最大的官方媒体平台，意味着最优厚的资源与最稳定的地位，犹如一棵庞大的树，成为无数毕业生眼里最好依靠的地方。但外人看到的只是树冠，若要深究内部，恐怕盘根错节的复杂关系与利益链条，足够让人喘不过气。那些深埋泥土下的东西，对李东云这样的外地人而言，等同于铁板一块。
“为什么想来 P 市？”叶文强问。
其实是家人的选择。父母都在国外给弟弟陪读，李东云的前途在他们看来以稳妥为宜。北上广这些城市购房压力巨大，家中并无闲钱给她太多资助。但老家的北方小城也不在考虑范围内。相较而言 P 市这样的“一线城市预备役”便显得可亲可爱起来，加之 P 市出台的新规定，所有应届毕业生可直接落户，在父母眼中这意味着已经为日后结婚生子铺平道路，简直是生机勃勃。
千言万语哽在胸口，但李东云只是简单地回答，“觉得这里很自由，很有希望，而且这里的气候和风细雨，很舒服。”
叶文强笑了起来。也许他在嘲笑我的天真，李东云想，她尴尬得想转身离开。但叶文强又说了一句，“整个广电系统里，我想最适合你的是新闻中心。”这句话仿佛盖棺定论，下午宣布最终选拔结果时，李东云的名字赫然在列。她被选入新闻中心团队，领队人是叶文强。在令人目眩的仪式里，在场所有人起立鼓掌。李东云看到叶文强越过人群对自己投来友好的眼神，那个眼神告诉她，是他对她做出了选择。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李东云通过对自己五年来职业生涯的观察，认为这句话再合适不过。如果世间万物皆可相互映射，那是否用在张美星身上也同样适宜？2015 年，刚刚坐上总经理的位置时，张美星是否跟李东云一样，也曾心怀那种激动的战栗，并暗暗立下宏大志愿？
从时间表上看，从张美星就任一开始，很快就对美星公司内部人员结构进行了调整，她开设了更多弹性工作岗位——为那些需要照顾孩子的母亲们提供便利；她延长了产假和哺乳假期，并规定所有女性员工每个月可申请两天的“生理假”，且薪水照发。当年年底，她推出单独为女性员工设立的几个奖项，嘉奖她们的业绩，肯定她们的能力，要求她们在年会上身着礼服盛装出席，一路踏过红毯，在“美星有我，未来有我”的巨大看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场年会邀请了多家媒体出席，现场闪光灯不断，宛如对奥斯卡颁奖的用力模仿。
这一切在当年看来轰动性的举动，都在日后成为了加诸在张美星头顶的光环。她越来越熟练地应对媒体采访，甚至还亲自在网络进行直播。“只有女人才能帮助女人”，“身为女人，就一定要为女人们拼一次”，她金句频出，声音铿锵，许多视频被网友们反复剪辑并广为流传。去年张美星赴纽约出差，在机场还迎来当地华人以及留学生组成的粉丝团。他们为她献上鲜花，高呼她是国内“女性之光”，那张照片成为张美星的完美定格，她对着镜头展露出自信笑意，一头短发造型俨然时尚焦点。直到几天前，那则关于她即将作为 P 市“三八红旗手”登台领奖的新闻上也依然沿用了这张照片。李东云注视这张照片良久，然后扣下手机，从位置上站起身来。
晚上 8 点 40 分，演播大厅一片沸腾。
这里对外挂牌称作“融合新闻中心”，因为演播台、导控室、配音间同处一处，在一层楼内全面打通，俨然平铺直叙。人们在机器与灯光之间穿行，相互奔跑呼喊，仿佛幅员辽阔的草原。眼下正是《要闻直通车》的制作时间段，编导们对着屏幕全情投入，键盘与鼠标的噼啪声交相辉映，间或传出几句自言自语的抱怨，比如“素材怎么没了？”或是“我的机器又卡住了！”
李东云试图在这些人与机器之间寻找到周一俭，终于在靠近角落的位置看见了他，沉默高大的背影，有点笨拙地操作着手里的鼠标。
李东云拍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摘下耳机，表情如梦方醒。
“明天一早，张美星要去东山给刘美娇烧纸钱，刘美娇就是跳楼身亡的那个员工，明天头七，”李东云说，“时间非常早，张美星和她的助理们，凌晨 4 点就要从美星公司开车出发。我们也跟上。”
周一俭好奇，“红姐通知的？”
李东云瞪了他一眼，“是我自己的线人给的消息，要是等红姐，就别想抢第一手了。”
周一俭点头，想起听说过她之前在新闻中心的另一档深度访谈节目《特殊洞察》里做过很长时间的调查记者，跑外线经验丰富，还拿过几次奖。不像沈红叶始终驻守在广电大厦里，数年如一日，也许确实比较慢。
“4 点钟就得跟上他们，我们 3 点多就得碰面，”李东云小声计算时间，“今晚直播结束就要 11 点了，咱们先碰一下，聊聊明天的方案。”
周一俭想说一两句“辛苦了”之类的客套话，然而耳边传来一声，“周一俭，你的片子剪好了吗？别只顾着跟妹子闲聊，快点提交！”
李东云回头去看，原来说话的是钱浪。他口气粗野，脸上却是一副好笑的神情。新闻中心里爱这样开玩笑的男人不少，李东云对他点一下头，“浪哥，今天有班？”
钱浪笑嘻嘻地走过来，前后随意地挥舞着双臂，他是资深摄像加编导，平时专攻各项外拍任务和纪录片，只偶尔来新闻中心各档节目帮忙。
“本来没班啊，还不是这小子？”他用下巴指指周一俭，“利哥把他丢给我，让我把他培养出来。真是！就我这点能耐，我能培养谁啊？”
李东云会意，“原来你是一俭的师父，看来一俭以后有出息了。”
“那是不敢，还是得靠新闻中心的小姐姐们培养，”钱浪笑着看向李东云，“特别是，东云小姐姐啊？”
李东云边笑便摇头，她抱紧双臂，低着眼睛，目光垂在地上。这是周一俭不熟悉的表情，只能隐约猜测她似乎并不感到真心的好笑。
钱浪便指着周一俭的屏幕，“行啦，快专心干活儿！一个人剪 4 分钟的片子在这里是基础，我今天只分给你 2 分钟，你还不心存感激……”
“今天下午他跟我出去外拍了，照理说，晚上的任务本来就该少分一些给他，”李东云说，“浪哥，你可别欺负新来的小朋友啊？”
“怎么会？”钱浪搓着双手，“这是我带徒弟的方式，年轻人嘛，实践出真知。”
李东云发出轻轻的笑声，“那好吧，只是一会儿我还找一俭有事，浪哥千万得帮徒弟兜底。”说完俯下身，轻轻在周一俭耳边说，“剪不完就找钱浪，他很有经验的。”说完就走了，往主编区的方向，应该是去找沈红叶。周一俭动也不动，好像感觉她刚刚带来的气息变成了湿润的一团云雾，升腾在自己的颈间。
一旁的钱浪说，“嘿，你小子，跟李东云很熟啊？她还让你用她的工号？”
“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周一俭回答，但心情莫名不错。
“你可要小心她啊，”钱浪意味深长，“那个小姑娘可不简单。”
“师父，你是说哪方面？”周一俭诚恳发问。
“很多方面吧？”钱浪眯起眼睛，看着李东云的背影，瘦削、笔挺，好像一棵小松树，“总之是真的很漂亮，我没说错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