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北也曾参与过一次邹总的饭局，那是非常早年的时候。当时《要闻直通车》的制片人还是孙静，她给项北打电话，交代这次饭局的重要性。项北说，“你不带上红叶吗？明明她才是你的徒弟啊。”孙静只说，“她太爱较真，还不到火候。”那次饭桌上还有两位新晋女主播，一左一右环绕邹总。项北陪着邹总频频举杯，余光瞟到邹总一只手环住一位女主播的腰，掐了一把。项北立刻转过脸去。后来孙静调职前，他去问孙静，“当年你不带红叶是怕她吃亏？”孙静看着远处埋头写稿的沈红叶，幽幽地说，“想想看，也不知道到底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
现在听到沈红叶对邹总的描述，项北丝毫不觉得惊讶，让他难以置信的是沈红叶的举动。
“我没想到你能做到那一步，”项北说，“但这说明你成熟了！像你这种没怎么谈过恋爱的人心理年龄都偏低，现在你终于做好准备拥抱这个社会了。”沈红叶问，“拥抱社会就意味着要拥抱社会的潜规则吗？”项北说，“这个社会就是由无数潜规则构成的。”沈红叶说，“那就应该改变这样的社会，而不是被这个社会改变！”项北呛她，“你现在还有资格说这种假大空的话吗？”
沈红叶一时被噎住，半天才说，“那就实际一点，我答应了华莎，要为他们的遭遇讨回公道，所以今天这条新闻一定要播！”
项北说，“哦，原来你只是想变相补偿一下华莎？还是你想告诉华莎，姐姐可是很专业的，以后姐姐指哪儿，你就必须打哪儿。其实复盘整场饭局，根本什么都没发生不是吗？像华莎这样的年轻人，他们的心态都很开放的，说不定她自己还愿意跟邹总玩玩呢？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搞出那一套欲拒还迎的样子，是一部分女人最擅长的情趣。”
沈红叶觉得心里略微踏实了点，于是开玩笑，“你总动不动就‘情趣’‘情趣’的，看来你很有经验？”项北立刻说，“那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他又在说疯话，沈红叶明白，但看到那行字还是觉得脸上一热，干脆把两人聊天记录删个干净，又把手机塞进口袋，才打起精神去找傅老师。
傅家逸坐在主任办公室里，正在打电话。沈红叶蹑手蹑脚进门，低头等在旁边，只听他又在批评某个节目组，“懂不懂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对本地会造成不良影响的东西你们还敢播？要是影响了招商引资我看你们谁能负起这个责？”对方连连道歉的声音从听筒满溢出来，傅家逸听了半天也不回话就直接挂断，抬眼问沈红叶，“你什么事？”
沈红叶也不敢多言，只说：考虑到上次做美星公司的新闻很受关注，今天打算配合警方出一条调查报道，没想到公司保安竟然上来打人。傅家逸劈头就问，“机器砸坏了没有？”沈红叶摇头。傅家逸再问，“给人家公司砸坏了没有？”沈红叶说，“傅老师，是他们动手在先，我们完全是受害者……”傅家逸不耐烦，“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感觉自己派出去的记者受了气，就想报复回来，问题是砸坏了东西就要赔，万一对方再要求打官司，台里可没闲钱！”
沈红叶强忍怒火，“这些烂事儿不用您操心，我只想确认一下，今晚这条消息能不能播出？”
傅家逸像是没听清，“你要播什么东西？”
沈红叶说，“播我们记者被打的新闻。”
傅家逸说，“这是大利的意思？”
沈红叶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是我的意思，我是负责今天版面的责编！”
傅家逸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态度？自己安排的记者捅了娄子，你还敢来跟我叫板？”
沈红叶强迫自己改变口吻，“傅老师，您别生气，我认为记者被打肯定能成为热点，就算是冲着今晚的收视率……”
“我们是那种只注重收视率、只会博眼球的无良媒体吗？”傅家逸高声质问，“我讲过多少次了？一定要引领正确舆论，弘扬正能量。只要新闻中心还有是一天我做主，就不可能用你那套网络骗流量的思维……”
沈红叶瞪大眼睛，傅家逸还在继续慷慨陈词，但她已经听不见了。这些所谓的“高层领导”，他们才是真正擅长编织“假大空”谎言人。当他们满口仁义道德的时候，根本已经忽略了基本的逻辑和是非观。只有惯性、惰性，还有规避风险的自保心理，促使他们做出一次次的“英明指挥”。沈红叶想，这就是“权力”，我拥有什么能与之对抗呢？
“我说话你听懂了吗？”傅家逸问。
沈红叶点了一下头。她仍在心里搜索自己问题的答案，我拥有什么呢？
“那你重复一遍我的要求。”傅家逸说。
沈红叶说，“您要求，在今天的短片播出单上，不可以出现记者被打的新闻。准确说，不仅是今天，还有以后。”
“好，”傅家逸点点头，“你说你，每天工作那么认真，也积累了不少经验了，怎么还这么没有大局观？“
听到他这句，沈红叶突然心下雪亮，是啊，我拥有什么呢？我只有终日勤勤恳恳的经验。
“傅老师，我还想再跟您确认一件事，”沈红叶咽了下口水，“您说的是‘在短片播出单’上，没错吧？”
“是啊，”傅家逸感到莫名其妙，“你耳朵不好？”
直播开始前，彭大利跟项北在楼梯间聊了两句。彭大利说，“项老师今天关于美国种族主义的评论真是不错，原本挺遥远的事情，经你一讲，好像就发生在身边。”项北说，“是利哥抓选题的眼光好，寰球同此凉热嘛。”彭大利笑笑，“下午红叶还为这个跟我吵了一架，你说她何必？放着清闲不享，非要给自己惹是生非。她一直这样？”项北说，“我跟她同期进广电，她那时候就满腔热情，信誓旦旦说要维护新闻专业主义，结果扑腾了这么几年，还是……”说到这里忍不住想起孙静的话，便套用过来，“还是火候不够。”彭大利拍拍项北的肩膀，“我知道你们很熟，但我得提醒你啊，多结交那些给自己带来正能量的朋友才是有益的，不仅有益前途，而且有益身心。”项北会意，“所以我才想跟利哥做朋友嘛。”
导控室里，沈红叶正站在控制台前，犹如一个即将上场的斗士，眼中闪耀灼灼光芒。就在主持人走上主播台开始试音的一刻，她伸手打开了提词器的文档，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一旁的导播愣住，“红姐，新闻播出单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大变化，只是有临时要加上一段主持人口播，”沈红叶紧盯屏幕，一手拉过麦克，叫台上主播，“各方听我指挥，口播内容加在第三条短片后，请主持人以提词器上的内容为准。”
镜头里主播微笑点头，“明白，红姐。”
导播好奇，“红姐，是什么突发消息啊？美国又闹什么事了吗？”
“没那么远，就在咱们身边。”沈红叶回答。
“是 P 市又出什么大新闻了？”周围几个技术人员都探过头来。
“比这个范围更小，”沈红叶苦笑，“是咱们节目组的记者被人打了。”
今天，彭大利少见地没有提早下班。上次饭局中途接到轮值监制王哲的电话让他心有余悸，干脆之后几天都老老实实等到直播结束。但他从不进导控室，他对那里五彩斑斓的按钮毫不熟悉。这份工作本来已经很有压力了，彭大利想，最好还是离那些高压的位置远一点更健康。
前三条新闻都正常播出完毕，彭大利低头摆弄着手机，忽然听见主播读出了一段陌生的文字：
现在插播最新消息，美星公司员工疑似遭遇职场性骚扰而跳楼身亡的阴霾还未散去，警方透露又有新线索正浮出水面。今天下午，本台记者一行三人，在已经得到公司宣传部门的同意后，进入公司一楼食堂进行拍摄，不料却……
彭大利从椅子上跳起来，大步流星冲进导控室。他沉重的脚步声引得数人回头。他在人群之中看到了沈红叶——那个没有转过脸来的背影，正站在控制台前，把耳机扣在左耳上，对旁边的导播说，“口播念完切广告，全长 1 分 35 秒……”
彭大利几步上前，拨开她的肩膀，粗暴地伸手拉下控制台上的麦克，“喂喂？主播能听见吗？这段别念了！导播马上给我切走！”
面前的大屏幕上，主播全然不顾，她甚至发挥得不错，声情并茂地朗读着沈红叶所写的这段口播：“对方动手时，与本台记者一路随行的警务人员也在现场，却仍旧未能打消对方的嚣张气焰。目前，本案已经正式进入调查程序，本台将持续为您报道……”
“我说话是没人能听见吗？”彭大利咆哮起来，“我说别念了！给我切他妈的广告！”
导播吓得脸色发白，只用眼睛去看沈红叶，沈红叶表情冷淡，仿佛根本看不见彭大利。她继续盯着倒计时，口吻机械而冰冷，“主持人口播马上结束，现在准备进广告，五、四、三……”
后两个数没数完，彭大利一把扯下了她的耳机，但导播已经顺利切入了广告。沈红叶如梦方醒，“利哥，你来了？”彭大利暴怒，“你刚才干了什么？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沈红叶干巴巴地说，“我去问了傅老师，他说这条内容不能出现在短片播出单上。但主持人口播本来就是要随时根据动态进行添加的，不会放在播出单上。况且广电工作手册上写明了，口播内容由当天责编负责。我是按规办事。”
“行啊你，你给我玩儿文字游戏是吧？”彭大利冷笑数声，“那他们呢？从主播到导播，你都安排了个遍？告诉那个主播，下个月别想上主播台了。”
“跟主播没关系，”沈红叶说，“责任我担。”
“她刚才直接无视了我的指令！”彭大利怒气冲冲。
“不能怪她，她是真的没听见。”说到这里，沈红叶开心地笑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刚才拉起那个麦克的时候，你没打开开关啊。”
【不知不觉已经写了接近 12w 字，回想起来，好像我第一次写长篇的时候，写到这个数就已经写不下去了。现在能坚持这么久，真的很感谢大家。如果不是大家的阅读、评论、投票等等这些，我也不会这么有动力。虽然之前一直为票数跟阅读量的事情心烦上火，不过现在都已经过去了……也许，能坚持写完对我来说已经挺不容易。好像还有不久拉力赛就会结束了，也不知道能写到什么程度……不管怎么说先跟大家道谢！谢谢各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