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云一行人跟着胡舒朗离开医院前往 P 市刑侦局，到了询问室，见三个保安已经在里头坐定，方怀珍陪在旁边，脸上妆都花了，泛起一层斑驳的油脂。李东云遥遥冲她点了一下头，她回以一个心事重重的眼神，然后对着胡舒朗说，“胡队，今天时间仓促，律师和法务还都不能赶过来，只能我先来代表公司了。”胡舒朗瘫在椅子上，“你是被老板推出来扛事儿的是吧？是张美星，还是那个刘……刘什么？”方怀珍咬着嘴唇，“刘锋，刘副总。”胡舒朗点头，“刘锋，行，记住了。他什么意思？”方怀珍说，“刘副总希望各位记者能够明白，这次冲突纯粹是保安的个人行为，跟公司无关，况且这三个保安都是临时工……”
胡舒朗啧啧两声，眼神在保安三人脸上移动，“三位老哥费心费力维护公司脸面，结果搞了半天只是临时的？”李东云说，“不对，李小宁说认识他们，临时工能临时这么多年？让你们老板亲自出来说！”其中一个保安还不老实，“要叫我们老板来，那你们这边也得出一个负责人。”李东云说，“少废话，我就是负责人。”保安“嗤”了一声，还要说话，方怀珍抢先说，“李记者，其实这件事说到底是我的责任，关于你们的采访，是我没跟刘副总讲清楚才会导致误会，所以我道歉，这三个人公司也一定严肃处理，只希望事情别闹太大，你们又是媒体，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胡舒朗说，“所以你们是想调解？”方怀珍说，“是，记者朋友这边的医药费我们可以承担。”李东云马上说，“我们不同意，必须立案查清楚！”胡舒朗对她使个眼色，“还有什么需求一口气说完吧。”李东云想了想，“我要求你们老板出面道歉，刘锋不算，还得往上。”方怀珍无奈，“可是张总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李东云说，“张美星也不是你们最大的老板吧？据我所知，你们的台北总公司的总裁黎志恒，他去年还在年会上说过，要跟所有员工荣辱与共。现在机会来了。如果他不出面，你也知道，我们身为媒体，这件事情想炒多大就可以炒多大，何况我们手上有视频。”
有大概几秒钟的时间，方怀珍完全没说话，她定定地注视着李东云，眼神复杂。胡舒朗问她，“你觉得怎么样？能满足吗？”方怀珍回过神来，“我需要汇报一下。”然后她迅速拎起自己的白色挎包向门外走去，李东云立刻起身跟上。胡舒朗无语，“你又上哪儿去？”李东云说，“去厕所。”
两人面对面站在走廊的拐角，正对面就是大厅里的悬挂电视，当晚《要闻直通车》的节目预告已经播出，李东云扫了一眼，方怀珍问她，“你到底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扯上黎总？”李东云说，“你们黎总很怕被扯上吗？他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事吗？”方怀珍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次采访之前，你跟我说，警方带李小宁来公司取证，是因为他跟刘美娇有交情，可以为死者生前的情况提供更多细节。但是你没告诉我，你们带他来是要说除了刘美娇以外的其他事！”
李东云说，“李小宁被性骚扰，李小宁被解雇，刘美娇被性骚扰，刘美娇跳楼，这些事分得开吗？所有事件的源头统统指向一个人，这一点你也心知肚明。我说明了拍摄地点在食堂的包间，你难道不明白意味着什么吗？你不过是假装自己没留意到而已，其实你也很希望我们能把刘美娇生前的真实遭遇报道出来！”
方怀珍闭了一下眼，“李记者，娇娇已经死了。她生前很惨的，你就让她安息吧，行吗？”
李东云想了想，说，“不行，因为新闻不止为死了的人，更是为了活着的人……为了不再有人像她那样。”
他们走出刑侦局大门已经晚上九点半，胡舒朗问，“需要我送吗？各位伤兵？”李东云无语，“回去歇着吧你。”她一马当先走出大门，径直站在街角，点燃了一根烟，转过脸看见周一俭走过来，在夜风里，他高大的身影也显得单薄，好像要被风穿透。
李东云吸了一口烟，问，“素材都存好了？”周一俭犹豫，“利哥让都删掉……”李东云发出冷笑，“就知道会是这样，总之素材你留好。”周一俭说，“我把存储卡交给红姐了，我怕在警局里，胡队会……”李东云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跟他见面的时候是怎么对付他的，那时候根本没办法信任他。”周一俭问，“那你现在信任他了吗？”李东云没回答，只是静静吸着烟。周一俭只好又找话说，“红姐刚才给华莎发信息，说领导不让播今天这条片子，但是她打算改成主持人口播。”李东云点点头，像是意料之中，问他，“你怎么不送送华莎？”周一俭说，“她自己打车走了，我想送送你。”李东云说，“哈哈，我不用你送，放心回去吧。”
周一俭看着她，她太奇怪了，怎么能有人在如此疲惫又烦乱的一天后，在灰头土脸的同时仍旧散发出一种光彩？李东云放下烟，“还不走？”周一俭鼓起勇气，“我一定要送你。”李东云皱眉，旋即大笑起来，“你是想送我，还是想去我家啊？”周一俭意识到她的暗示后忍不住满脸通红，“不是的，今天我……”他还想往下再说，可是说不出口了。他不能在这种时刻、在这种环境下，对她说出自己有多么懊恼。
一阵烈风吹来，李东云手里的香烟忽明忽暗，她转身走到旁边的垃圾桶，把烟掐灭。有那么一刻，周一俭甚至以为她可能就会那么顺势走开了——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听到，径自离开。然而没有，李东云折返回来，走到他身边，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小声说，“我知道的，我又不怪你。”
这句话说得如此熟练，李东云自己也很惊讶。后来想想几年前有一段时间，她好像需要频频说出这句话，只是对象不同。前尘往事如今回想起来都成了伤心事，她只能笑笑说，“行啦，明明是我被打了，别搞得我还得安慰你。”周一俭吸了吸鼻子，李东云说，“你该不会要哭吧？”周一俭说，“不是，可能有点儿着凉。”李东云低头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塞给他，问他，“真的不急着回去？”周一俭郑重点头。李东云说，“那我们就在这条路上走走吧，听说人在心很乱的时候，移动起来比较好。”周一俭说，“好主意。”
他们两个沿着刑侦局旁边的那条马路走了挺远。路灯稀少，光线幽暗，排队等客的出租车也仿佛秉烛夜游。南方的春天潮湿微热，树木在夜色中静静抽枝散叶，天边云朵浮游。周一俭想起来，说，“你的名字是一种很漂亮的颜色，东云色，你喜欢吗？”李东云说，“我只是喜欢云，云看起来非常自由，谁也不能把它变成固定的样子。”周一俭说，“你也是这样的人吗？”李东云说，“不，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变成各种样子，满足各种不同的要求，后来发现不行，我一点一点被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周一俭问，“那你为什么愿意被他们改变？”李东云说，“哪有什么‘他们’啊？这里面没有具体的人，都是一些规则、惯例之类的东西。总会有人告诉你，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你必须做出某种牺牲。”周一俭说，“你的目的是做出镜记者吗？”李东云把视线投向茫茫夜色，“是做记者，但普通的记者不行。初级记者，你写的稿子都会被整段删掉；中级记者，任何时候必须等待上级审核指令；只有高级记者，有权力主导报道，有权力参与审片，所谓领导也会高看你一眼。出镜，只是评级的指标之一。”
风把她的声音打散、揉碎，变得细细密密。周一俭好像第一次认识到她也是身处在广电新闻中心里的一个平凡人，会为了升职、前途这类的事情费心费力。过去他好像总把她看成半虚构的，类似电影主角那样的完美人物。李东云说，“我说这些，是不是显得很市侩？但如果说什么新闻理想，又可能显得虚伪。”
周一俭说，“你尽心尽力地报道刘美娇这件案子，我认为你非常专业。”李东云苦笑，“骑虎难下。我们第一次去采访张美星那次，哪里想到能查出来这么多？我本来想着，那条播完，我就不管了，后来又想着，那期《特殊洞察》做完，我就真的不管了。可是那天看到李小宁，他讲了美星公司内部的饭局……我突然觉得，这事情非曝出来不可。那些做了龌龊事，还试图把龌龊变成一种规则的人，必须让他们身败名裂，否则，受害者是救不完的！”
周一俭心里一动，不由想起了前几天华莎参与的那场新闻中心的内部饭局，一切简直如出一辙。华莎说过：“东云姐好像算准了每一步，她是不是也……”此时，周一俭心跳加速，他甚至想直接问出口，“你是不是也参与过那样的饭局？是不是也有过那样的遭遇？”
一阵强风吹过，好像是什么离奇的直觉，李东云突然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他的问题瞬间在喉咙粉碎。
李东云笑着，声音轻柔，“我这样说话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周一俭说，“我保证，我会跟你一起查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