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大利没有自己给沈红叶下最后通牒,他把此事委托给另一个主编王凯伦。王凯伦在广电中心团委挂职,女生男相,五官硬朗,但性格却很柔和,领导一致评判她“会办事”。第二天沈红叶来上班,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没想到只是王凯伦笑呵呵地走到她跟前,“一起去咖啡厅喝一杯?”
王凯伦说,“红叶,我虽然比你晚两年进组,但是跟你同岁,你怎么想的我都明白。在这个节目干了这么多年,付出很多心血结晶,自然希望自己能多一点掌控权。但话又说回来,正所谓‘在其位,谋其政’,咱没做到那个位置之前,还是应该本分一点,少操上头的心。再不济,还有一句话呢,‘在人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明摆着给领导没脸,你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沈红叶说,“我完全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我也愿意接受处罚。广电工作手册上写了,直播节目的口播内容由当天责编负责,口播内容更新不及时导致节目播出失误的,责编罚款 3000 元;口播内容有误导致节目误导观众的,责编扣罚本月绩效,附加罚款 3000 元。这事就让领导来裁定,是内容有误还是不够及时,我认罚就是。”
王凯伦叹气,把手机里的文档打开推过去,“就知道你这人爱较真,我也是准备了东西来的。利哥说了,你这种情况跟口播没关系,要直接放到‘播出内容未经领导审核’和‘违背领导意见擅自夹带私货’这两条里来看。如果算成‘未经审核’,那就是降职级、扣绩效、罚款加检讨;要是算成‘擅自夹带私货’,那可就涉及到停职观察了,你就没想到这一点吗?”
沈红叶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用两指努力将屏幕放大、再放大,直到已经模糊的地步,只觉得背后一阵阵凉风吹过,头顶什么地方在嗡嗡作响——夹带私货?停职观察?她从来没想过还有这一条。平时她悉心研读、坚决遵守的都是“播出章程”里的内容,而王凯伦所出示的这些,这些全部放在工作手册的最后一章:“严重违纪处罚条例”。沈红叶不仅没有阅读过,甚至没有想过:竟然有一天她也会“严重违纪”?
王凯伦说,“你还记得小刘洋吗?当年从湖城卫视离职后来到我们这里的女编导,个头小小的,剪辑技术一流,很多人都以为她能出人头地。结果就因为做直播的片尾时,用了一段湖城广电大楼的外景,被领导直接评定为‘夹带私货’。其实算什么‘夹带私货’呢?也许人家只是对老东家比较有感情而已吧。她是我入职以来,唯一一个被停职观察、最后直接离开广电的人。更要命的是,在停职期间,这个人的工作关系会直接从新闻中心调离,档案放进‘人才流动中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管观察之后的结果是什么,只要被‘停职’了,就永远不可能再回到这里、不可能再回到原来的岗位上了!”
沈红叶竭力调整着呼吸,“不能回到新闻中心,还可以去其他频道吗?”
王凯伦冷笑,“可选择的岗位很少的!咱们新闻中心的人都是要强的人,谁能甘心去呢?所以当时小刘洋亲口告诉我,她恐怕是必须离开广电了。一般情况下,广电不会直接裁人,只会变相逼得你自己辞职。所以她辞职了,打算去其他电视台发展。结果你猜怎么样?整个广电系统都是连通的。别的电视台,一听说这个人敢‘夹带私货’、‘不听指挥’,谁还敢用她?在这个‘自我检查先行’的时代,她的污点让她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后来她只能回老家,估计发展得很不顺吧,连朋友圈都不发了。”
沈红叶喝下一口咖啡,第一次觉得冰美式有这么苦,直接苦到她心里。
王凯伦继续说,“红叶,咱们今年都 34 岁了,能安安稳稳干这份工作不知道是女人的心愿。我知道,你有理想也有能力,可是年龄摆在这里,这时候如果丢了铁饭碗、再出去找工作,可不是像你刚大学毕业的时候了。人才济济,轮不到我们了。当然,如果你有一个能养活你的老公,像跟咱们差不多大的晓环姐那样,当我没说。”
沈红叶不自然地笑笑,“我没有,我也不打算靠男人。”
王凯伦压低声音,“男人当然是靠不住的,但关键时刻起码可以垫底。你要是连个垫底的都没有,那我可得提醒你,你这些年一步一个脚印拼上来的位置……别浪费了!”
沈红叶问,“那我现在还能怎么办呢?利哥就是让你来告诉我后果的吧?是不是领导已经做出了决定?”
王凯伦没说话,大概有那么几秒钟,沈红叶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王凯伦看着她的眼睛,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所以到底是怎么样?”沈红叶一咬牙,“你现在是要叫我走人了吗?”
王凯伦说,“如果真是那样,我刚才干嘛还跟你说那么多?利哥昨晚他把情况汇报上去之后,傅老师暴怒,说这件事一定要严肃处理。所以今早他们全体制片人和监制都在开会,已经有了个基本的决定。不过,临时又有别的突发事件,所以现在最后处理结果还没出来。这说明,你还有争取的余地。”
沈红叶皱眉,“什么突发事件?”
王凯伦说,“跟你播出去的那条新闻有关,美星公司的广告部找上门来了。”
王凯伦离开后,沈红叶独自在咖啡厅坐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她想了很多,大部分是在回想她在《要闻直通车》度过的这七年。昨天的那段主持人口播,全长 53 秒,不过两条广告的时长,怎么能让这 53 秒毁掉过去的七年?她承认她冲动了,项北说得没错,她满心想要用这段口播来换回华莎的信任,或者说得更自私一点,是她对自己的信任。这份工作是她生活的全部,如果失去了,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走进电梯间,沈红叶竭力让自己平静。门一开,意想不到的两个人出现在面前,是孙静和叶文强。孙静先叫她,“红叶,来上班?”她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勉强笑着“嗯”了一声,叶文强在孙静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着她,“你还好吧?脸色有点差。”
他一定知道了。沈红叶想:就在昨天,这个人还在对她的锦绣前程满怀信心,鼓励她勇往直前,可是今天呢?他看自己的眼神都明显不同了。
孙静问,“出什么事了?”叶文强说,“哦,昨晚《直通车》播出有点问题。”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浅尝辄止,孙静也没再追问,笑呵呵地拍了拍沈红叶的肩膀,“谁都会犯错。这孩子心思重,文强你多帮帮她。”叶文强笑,“既然孙静姐都发话了,我哪敢不听?”孙静很高兴,转脸对沈红叶说,“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然后快步走开。这几个字让沈红叶觉得眼眶发酸,她忍了忍,对叶文强赔笑说,“强哥,我……”
叶文强摆了摆手,“情况我都知道了。利哥讲话比较夸张,说你夹带私货了、造成不良影响了、侵犯制片人权利了……我看也没那么严重。几位领导也组织我们看了一遍节目回放,其实没太大问题,主要是傅老师很不满意,他也说了,你跟他玩文字游戏,这是在耍他。”
沈红叶说,“我只是想钻个空子。”
叶文强指着她的手,“你看你,手怎么抖成这样了?你真害怕了?”
沈红叶尴尬得把双手背过去,“我会被停职吗?”
叶文强说,“那不会,你停职了,你的活儿谁干啊?领导不会放弃压榨任何一个员工的,问题是他们会不会借这个由头,取消你组建节目组、参与新节目竞争的资格。”
沈红叶心下一沉,但仿佛又看到了希望,“也就是说,这件事的最坏结果也不会影响到我继续留在新闻中心?”
叶文强想了想,“这我还不能跟你打包票,因为这里面还有变数。”
沈红叶说,“你说美星公司?”
叶文强努嘴,“他们说要跟广电签 600 万的广告,这还只是一期,不是个小数目。”
沈红叶说,“可这个公司有问题,如果签了广告,接下来新闻还怎么报?”
叶文强说,“你别急,我猜他们这次派人来,摆出合作的姿态,其实是想压下来一件事,还真不是刘美娇那个事,而是昨天打人那个事,你明白?”
沈红叶会意,“那领导同意了吗?”
叶文强说,“还在谈,我们新闻中心多少还是有尊严的,又不是八卦杂志。傅老师有意跟人家合作,但碍于面子不想当和事佬,所以估计出头的还是利哥。”
沈红叶低头不语。叶文强看出她的担心,“其实你的事可大可小,问题就在于你激怒了彭大利,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少跟他较劲,做事机灵一点。”
沈红叶说,“现在广告部的人来施压,那利哥是不是就更方便把我……”
叶文强笑了,“不一定哦,广告部来施压,恰恰是暂停对你处分决定的重要原因。因为利哥之前为了推卸责任,说你才是整起报道的总负责人。也就是说,现在你代表受害者。受害者永远有讨公道的优势,这就给了你筹码。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沈红叶再次心跳加速,点点头。
叶文强叹了口气,“总之,成也美星公司、败也美星公司。手上有多少筹码,你自己掂量掂量,我就点到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