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云坐在沈红叶的工位上等她,没想到等来的是彭大利。
彭大利说,“哟,这不是咱们英勇负伤的女战士吗?我看伤到哪儿了?”李东云最烦他阴阳怪气,只说,“谢利哥关心,还活着。”彭大利笑笑,“我一直以为咱们媒体工作者是‘要文斗,不要武斗’,你在外头重拳出击,我们可是后院起火啊。”李东云说,“起什么火?我看烧着利哥哪里了?”彭大利瞪眼,“美星公司来人了,你还这么口无遮拦!”李东云说,“来人了更好,给我引见一下,我正要找他们呢。”
这一阵附近同事人来人往,于是两人同时噤声。等人都走过,彭大利换了个口吻,“东云,我听说你们拍到了打人的现场视频?把素材交上来吧。”李东云说,“您不是让周一俭删了吗?所以就删了啊。”彭大利耐着性子,“我知道你肯定自己存下了备份,对不对?你是资深记者了,这点工作习惯还是有的,把卡交上来吧,也不是给我,是给领导。”李东云摇头,“我昨天先去医院、再去警局,哪有时间备份?”彭大利加重了语气,“所以素材只在那一张卡上?你是让我直接去找小周?”
李东云低头刷手机,听见彭大利长叹一声,“我看小周也是个傻孩子,刚调过来,考核期还没过呢,就四处搞事。这要是考核不过,估计退回到原频道可能性也不大,又赶上全集团都在减员缩编,他这个位置……”
李东云抬起头,“利哥你什么意思?”彭大利说,“我能有什么意思?我是为这小伙子的前途感到可惜!”李东云说,“你不用可惜,这事本质上跟他无关,拍是我让他拍的,素材他都交回来了。”彭大利说,“他交给谁了?”李东云只能说,“好像是红姐。”
沈红叶独自来到了位于三楼的流动机房。之所以被称为“流动”,因为这里是广电所有频道的新人们初来乍到之际练习剪辑的最佳场所。剪辑机器多,一台挨着一台,但空间狭小,且为了给机器降温,空调长期开到最低温,连饮水机都没有。资深员工没人会选择这样一个阴冷而拥挤的地点工作。沈红叶刚刚入职的头两年,几乎每天晚上都在这里练习剪片到深夜,非常枯燥,也非常疲倦。有时候项北可怜她,来给她送件外套,或者送杯热咖啡,揶揄她说,“犯得上这么折磨自己吗?你有什么做不完的片子我帮你。”沈红叶总是很严肃,“怎么能一直靠别人帮我?要成为一个合格的主编,一定要比所有人都更熟练!”也多亏了那段时间的练习,后来她做什么新闻都不慌,不管是手速还是对画面的熟悉程度,都已经练出来了。只是从那时候起也落下了眼睛的病根。
如今重回此地,沈红叶恍如隔世。她挑了自己曾经最常坐的角落坐下,打开机器,插入了昨天周一俭交给她的那张存储卡。当时周一俭说,“红姐,这个给你,摄像机里拍到的所有内容,都在这了,我要马上去警局,还来不及备份。”周一俭还说,“东云和华莎的手机里也拍到了一些,不过效果不好,还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但这里拍得应该是最清晰的。”
现在沈红叶盯着屏幕,画面真的很清楚。不仅拍到了那几个保安脸上的嚣张气焰,拍到了华莎的惊慌失措,更拍到了李东云的卓越表现。她回身抱住镜头随之倒地的一刻,眼前画面急速震动,让沈红叶切切实实感受到了那种阵痛。随之有东西砸下来,机头麦的录音此时响起,“死娘们儿听不懂话是不是?我让你再拍!再拍!”
沈红叶闭了一下眼,让汹涌而起的情绪平复下来。电视新闻人可以引导观众的情绪,但自己决不能被情绪所裹挟。理性分析来看,李东云拼命保护镜头的确值得,这段视频的拍摄非常成功,记者表现不仅专业、克制,连情急之下的那句提问都切中要害——“你们有什么权力打人?是刘副总要求你们来打人的吗?”沈红叶想:我的直觉没错,这条片子如果能释放出去,一定会成为记者的高光时刻。
手机响起提示音,沈红叶看见屏幕上闪现出最新消息推送,美星公司的官方微博发表了声明:“对于昨晚某媒体报道的美星公司保安与记者发生肢体冲突一事,经公司了解,确认系一场误会造成的摩擦事件。目前公司已出面解决,请广大网友不信谣、不传谣、与我们一同等待真相。”后面居然加上了#辟谣#的话题符号。
这还等个毛线真相啊?沈红叶笑起来,真相此刻就明晃晃地出现在自己眼前。看看发布时间,就在几分钟以前。显然,美星公司的广告部在跟新闻中心领导的会谈中取得了一些进展,于是才自信满满地出来“回应”、“辟谣”。她心里很清楚,这也就意味着,她手上的筹码很快就要上场了。
沈红叶走进演播大厅,若无其事向着工位而去。果然看到李东云和彭大利两人正等在那里。她故意笑笑,主动开口,“没想到最近我人气这么旺?”李东云看她一眼,没说话。彭大利说,“红叶,我正好找你,你把今天的工作忙完,来我办公室一下。”说完端着茶杯走开。沈红叶“嗯”了一声,低头开电脑。”李东云说,“红姐,我听说你昨晚很英勇。”沈红叶扭头看她,“再英勇也比不上你,你伤得重吗?”李东云偏了一下脸,“已经好了。”沈红叶说,“果然是年轻人,要是换了我恐怕今天就起不来了。”
李东云看着她麻利地开始检索今天的新闻素材,凑过来轻声问,“利哥想要昨天我们拍的素材,我跟他说,一俭好像交给你了,没什么问题吧?”
沈红叶干笑,“你没说错,卡确实在我这里。”
李东云说,“那视频还有可能播出去吗?”
沈红叶说,“很难,你怎么想的?”
李东云说,“美星公司官方发声明了,我猜他们是想把这个视频压下来,甚至是彻底毁掉。但这是我们掌握的关键证据,一定得把握住,我想用它当鱼饵,钓一条大鱼出来。”
沈红叶会意,“你说总裁黎志恒?”
李东云说,“我查过了,这个人在台北很有名气,自称企业家代表,非常注意公众形象。如果分公司出了这种难看的事,他不会不管。”
沈红叶点点头,注视着她的眼睛,“东云,你为什么对这条新闻这么执着?你能告诉我吗?”
李东云一怔,“你怎么问这个?”
沈红叶说,“一开始,我让你和小周去追张美星的时候,你还满脸不耐烦,说我心血来潮、做无用功,现在你怎么比我还上心了?这里面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李东云无语,“咱们现在说的是这条新闻,跟我个人有什么关系?”沈红叶还没回答,李东云又问,“我写的那个方案你交上去了吗?有没有回音?”
沈红叶心中一动,但还是不动声色,“哪有那么快?领导的办事效率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东云说,“如果那个方案真的能做,我建议就把美星公司的性骚扰调查作为试播集的内容,一定会很出彩。”
沈红叶笑笑,“你想得还真是长远。所以你现在做这些就是为了试播集做准备?八字都还没一撇!”
李东云起身,“总之我先把我的打算告诉你了,如果你有什么想法,你也随时告诉我。”
沈红叶没做声,一时间她脑海里念头横飞。这个李东云竟然已经开始考虑为试播集的内容铺路了,真不知道她是太傻还是太精明?眼下是不是还真的有机会去制作新节目都还是个未知数。且退一步讲,如果自己能平安度过这关、继续参与新节目的竞争,在她组建的团队里,李东云会是一个必要的存在吗?此前她吊儿郎当的样子让人觉得太过懈怠,可现在她在这条新闻上逐渐表现出的能量又让人害怕。她太有野心了,也太聪明了,让她在自己手下,自己真的能“降”得住她吗?还是任由她大放异彩,直到把自己的位置吞没?
项北轻轻敲了两下她的桌子,她猛然回过神来。
项北说,“你怎么满脸是汗?领导批评你了?”
沈红叶勉强一笑,“可能过会儿就要批评了,利哥让我写完稿子再去找他。”
项北满脸担忧,“你昨天晚上真的吓到我了!万一领导一气之下,把你给……那怎么办?我还想跟你一起上班呢!”
沈红叶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你少来了,没了我,你照样好端端地做评论员。”
“那怎么能一样呢?”项北语气夸张,“没有你在旁边鞭策我、敲打我、陪我说话,我哪有心思评论啊?红叶,你跟李东云不一样,她再怎么闹,再不济还有叶文强给她保底,但是你要是离开了新闻中心就全完了,我劝你赶紧想办法跟她做切割……”
沈红叶神色木然地打断他,“放心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陌生,“我一定会想办法留下来的。七年了,总不能这么说没就没,你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