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叶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P 市晨报》的编辑，只做了不到三个月。入职就被分到文艺副刊，整天搜集情感美文进行拼贴。那是十几年前，网络新闻方兴未艾，纸媒还是传统媒体的重要阵地。但沈红叶坐在狭小的编辑室里，看着自己复制粘贴而来的内容，总觉得纸缝间已经开始渗透出绝望之气。
有天晚上，新闻版面突然缺人手，临时调了沈红叶来帮忙。她走进那间编辑大厅，眼前人仰马翻。电话铃不断响起，记者和编辑们忙碌地在眼前穿梭：今天的头条一定得放燃气爆炸案啊！但上次体罚学生的老师也首次出面回应了……有人能联系一下缉毒大队的采访吗？刊首语还没有人写！主编在催了，刊首语还没有人写！
沈红叶心跳加速，尽管她眼神茫然胆怯，可是却感到一股新鲜的、热烈的东西在腹部翻腾。一个男人把她扯过来，“你是副刊的小姑娘？写过东西吗？”她有点打结巴，“写过、在学校的时候……”“卷首语能写吗？”那人问。旁边立刻有人插话，“林编，你想让一个新人写？”“新人怎么了？谁不是从新人过来的？”那个林编看着沈红叶，“你，过一遍今天的选题单，围绕记者职业道德写一篇 800 字以内的刊首语，就用你的新人视角，多久能交？”沈红叶犹豫，“大概两三个小时？”林编叹气，“新闻人说话要准确！到底多长时间？”沈红叶一咬牙，“两个小时！”对方还算满意地点点头，“嗯”了一声，“去吧。”
那篇题为《我们为什么需要新闻专业主义》的刊首语是沈红叶第一次在《P 市晨报》发表自己的稿件，也是最后一次。林编修改了她生涩的文字，删掉一些不必要的抒情，以 615 个子的分量登载出去。报纸开始刊印后，他把她叫来，“小姑娘挺有记者情怀？”沈红叶鼓起勇气，“做新闻是我最大的理想。”林编指了指编辑大厅，“刚才兵荒马乱的样子，害怕吗？”沈红叶说，“有点儿，但是也很兴奋。”林编点点头，然后说，“你的文字想象力有限，但好在简练、通俗，而且用词准确，也许你更适合电视新闻。”沈红叶愣住。林编说，“我看到 P 市电视台正在招人，不如你去试试吧？”沈红叶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建议自己另谋他职。林编又指了指刊印室里的昏黄灯光，“看见没？那颜色挺美，但让人无端想起落日——报纸也许会渐渐走下坡路。你这样的新生代，心里还有一小撮火的，或许去其他地方才能更好地长大。”
之后就是七年。沈红叶凭着自己一点一点的努力，也获得了“沈编”的称呼，勉强算是在电视台站稳了脚跟。去年夏天，沈红叶参加了 P 市一场媒体座谈会，茶歇时竟意外撞见熟人。那个穿着深蓝色外套、戴着厚底眼镜的男人，虽然头发更短了也发白了，但沈红叶还是一眼认出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林编？”男人定定地看了她许久，他已经认不出沈红叶了，“女孩子成长起来真是变化惊人，”他很高兴地说，“你看起来已经是个优秀的电视新闻人了，心里那撮火还在吗？”当时沈红叶笑着回答，“当然，还熊熊燃烧呢。”
现在，沈红叶走进彭大利的办公室，脑海里倏然浮现出这段回忆。她有点后悔自己当时对林编的回答那么自信，或许她应该说：火确实还在，只是忽明忽暗的，随时可能被人一盆水浇灭。
彭大利显然做好了心理准备，神态温和接近慈祥，隔着玻璃门就摆手招呼她，“红叶，过来帮我看看，这个宣传片做得怎么样？”
沈红叶上前，看见电脑屏幕上跳出几个标题大字：《P 市为什么行？》接下来无数精美航拍镜头在眼前飘过，各大知名企业的品牌标志接连闪现，再虚化成为一个个光圈，雄浑的配音随即响起：“跟随时代改革浪潮，P 市争做发展排头兵！”沈红叶注意到，眼前一个红色光圈分外刺眼，她按下“暂停”键，那是美星公司。
“市里要求我们做个片子，宣传一下这几年的城市建设和经济发展情况，”彭大利说，“你觉得如何啊？”
沈红叶说，“这是利哥的长项，我不行。我只是对这些公司比较在意。”
彭大利说，“你有眼光，这可都是咱们市的门面。”
沈红叶问，“这是市里的门面，还是咱们新闻中心的广告合作伙伴？”
彭大利笑出声，“这话说的，只要有机会，当然都可能是合作伙伴，谁能跟钱过不去呢？”
沈红叶指着“美星公司”的品牌标志，“我听说他们广告部今天来人了，现在是什么意思？利哥不妨有话直说。”
玻璃门外人影浮动，彭大利注视着外面，仿佛盯着一幕哑剧的舞台。他说，“好吧，红叶，明人不说暗话。组织对你的处罚决定还是很严厉的。之所以没有马上执行，是想看看你接下来的表现。现在美星公司希望能跟我们建立起一个长期的合作关系，鉴于你呢，是整起报道的负责人，他们想就昨天的事给你道个歉，你让东云他们把案撤了，把拍的视频也都交上来，双方两不相欠，别为这一点误会伤了以后的和气，懂吧？”
沈红叶干巴巴地笑了笑，“他们一句道歉，换一个 4.5G 的视频？利哥是个明白人，你说这笔买卖是不是有点不值？”
彭大利说，“这怎么能说是一笔买卖呢？这是团队给你一次表现的机会，再说广告合作惠及团队所有人……”
沈红叶摇头，“美星公司想要视频，视频在我手上，你们是有求于我，怎么会是看我表现？”
彭大利不再慈祥了，他沉下脸来，“你这是要跟我谈条件？关键时刻，大局为先，这个道理你不懂？”
沈红叶说，“王凯伦已经告诉我了，我会被停职、被赶走，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威胁？但反过来想，如果我已经不在这个团队里，还谈什么为它考虑？”
彭大利稍稍放缓语气，“既然你已经想到这一步了，我就告诉你，你把视频拿来，再管住李东云，我们可以重新考虑对你的处罚。今天的会上我也说了，你做直播新闻这么多年，昨天那种情况是第一次，不是没可能从轻处理。”
沈红叶盯着他的眼睛，“利哥，过去有个人告诉过我，新闻人说话一定要肯定，什么叫‘可以重新考虑’，什么叫‘不是没可能’？用这种空头支票换我手上的视频，倒不如我自己去找美星公司，问他们愿意开价多少？在商言商，也不用你们中间商赚差价了。”
彭大利咧嘴冷笑，“你这才是威胁我吧？”
沈红叶摇头，“我连条件都没提。”
彭大利看了一眼手机，“好，你提。”
沈红叶沉默了几秒钟，说，“首先，昨晚的情况，我只能接受罚款的处罚结果，且不能牵连主播和导播。”
彭大利冷哼一声，“高风亮节啊？”
沈红叶说，“这是为了公平。第二，美星公司这次来，为的是他们打人的事，这跟我们调查刘美娇的死没有关系，两件事要分开。”
彭大利“嗯”一声，“这我管不着，还有吗？”
沈红叶说，“还有，关于我刚刚被选上的那份节目策划……”
彭大利打断她，“果然，我就知道，你还是在乎这个。你可以继续筹备新节目，没人说要拿掉你的竞争资格。”
沈红叶说，“不仅如此，如果最后我的节目没有被选上，我还可能留在新闻中心吗？”
彭大利斜眼看她，“你问我？”
沈红叶说，“我是在讲我的条件。”
彭大利说，“哦，这我不能保证，现在人员都还没定嘛。”
沈红叶屏住一口气，“但我知道，你已经敲定了你的人马。”
彭大利又冷笑起来，“你在跟我要一个位置？”
沈红叶只是重复，“这是我的条件。”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然后彭大利的手机响起来，他抓起、按掉，粗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继而靠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沈红叶，我才发现，我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了真正的你。”
就那么一句话，沈红叶意识到，这笔买卖成了。她本来想说：你以为过去七年我的见识都白长了？但没说出口。此时不必再逞口舌之快，她故意做出轻快的语气，“利哥，不打不相识嘛。”
有片刻，彭大利没说话，他好像在犹豫，又好像在等待着什么，然后他问，“视频在哪里？”
沈红叶掏出手机，把透明的手机壳拆下，昨天周一俭拿来的存储卡随即掉落在桌子上。彭大利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抬起脸来，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令沈红叶毛骨悚然，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听见彭大利抬高了音量，“进来吧！”
原来他的笑并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对着门外。
沈红叶没有回头，她突然觉得如芒在背。然后门开了，脚步声响起，背后传来李东云的声音，“利哥，你找我？”
彭大利说，“嗨，是红叶找你。红叶，你作为昨天报道的负责人，有什么决定，就现在说吧。”
沈红叶说不出话来。
彭大利说，“红叶可能不好开口，那我替她说。东云，昨天你去采访，受了点伤，我代表集团领导慰问一下，一会儿去财务那边领两份购物券当福利哈。至于别的事情，交给团队来谈，你去把案撤了，拍的视频也别乱发。红叶已经同意代表你们接受美星公司的道歉，总之这件事圆满结束。”
李东云没吭声。
彭大利很高兴，“这页翻过去，咱们说点高兴的。最近你们一直在带华莎，这孩子表现怎么样？领导很关心。”
李东云开始说话，大概是一些对华莎的表扬吧？但沈红叶什么都听不进去，她只是低着头，眼睁睁看着那张存储卡躺在玻璃桌面上，黑色的一小块，好像一枚炸弹。
“轮到你了，红叶，”彭大利笑眯眯地问，“我挺好奇，你的新节目里，会安排华莎吗？”
李东云问，“什么新节目？”
彭大利说，“啊，你还不知道吗？我以为你们两个关系很好来着。上次开会的时候，红叶交上来一份节目策划，名字叫什么来着？哦，就一个字，《她》！哎呦那份策划写的，真是才华横溢啊，立刻就被选上了。领导们都佩服。东云你也应该看看！”
“这样啊，”李东云平静地说，“红姐，看来以后我得多向你学习了。”
沈红叶抬起头，眼睛看着彭大利，嘴上回答她，“没问题，咱们两个相互学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