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离开彭大利的办公室,并肩向电梯间走去,一路无话。直到进了电梯,李东云打破沉默,问,“你的新节目会做关于美星公司的深度报道吗?”沈红叶略有迟疑,“现在不知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个报道应该是属于你的。”李东云冷笑,“那份策划还应该是属于我的呢,重要吗?”沈红叶压低声音,“我现在没空跟你吵。”
此时电梯到了,门一开,她就立刻跨出门去。李东云紧跟在她身后,“你误会我了,我不是要跟你吵,我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想做这个报道,我会帮忙。报道播出后,你的组里不要我也没关系。”
沈红叶回过头去,看见李东云脸上维持着熟悉的冷笑,“你就是因为担心这个才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方案通过了,对不对?不想要我就直说,不用这么藏着掖着的。”
沈红叶只说,“昨天你们手机上的视频拍到了多少?给我看看。”
李东云说,“不用这么赶尽杀绝吧,红姐?你到底跟利哥交换了什么好处?”
沈红叶说,“我只是想确保我们的工作不受影响。”
李东云说,“是确保你自己的工作不受影响吧?”
沈红叶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被她冷硬的语气所激怒,“东云,你现在还不跟我说实话吗?你到底为什么对美星公司这么执着?”
李东云反问,“那你想听什么实话?你觉得这份报道让我有利可图?就因为你刚才跟利哥做了一笔交易,你就觉得所有东西都可以用利益来衡量?”
沈红叶说,“哦,所以你要谈新闻理想和职业道德了?你调到这个组里来这么长时间,就在我眼皮底下,之前的那么多条选题,我怎么从来没见你发扬什么崇高精神?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高级记者的竞聘马上就要开始了,你……”
李东云恍然,“原来你觉得我是为了评职称才紧抓这条新闻?谁跟你说的?”
看着她的表情,沈红叶心头略过一阵愧疚,她说,“东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如果咱们把彼此的诉求都说清楚,一切会好办很多。”
李东云笑了两声,“红姐,我本来以为你是这些主编里最重视新闻的人,没想到你也这样。现在我告诉你,我的诉求就是把美星公司性骚扰这件事彻底搞清楚、播出去,那你呢?”
沈红叶刚要说话,见前方有人走来,只好说,“我先下去改稿了,找时间再细说。”
李东云点点头,转身向着露台的方向走去。沈红叶想,她一定又去抽烟了。
当晚《要闻直通车》的选题乏善可陈,周一俭昏昏欲睡地编完一条关于经济发展的片子,走去露台找李东云。她半倚着墙壁,眼睛盯着对面的霓虹灯火,手上拿着烟,像是在沉思。
周一俭打量她的脸,“鼻梁还疼吗?”
“早好了,”她有点不耐烦,“你片子做完了?这么闲?”
周一俭点头,“你心情不好啊?是不是今天利哥找你,说了你什么?”
李东云扑哧一笑,“你还知道利哥找我?耳朵够灵的。”
周一俭有些尴尬,“我就是想问问你,咱们什么时候再去美星公司拍?还有昨天那个视频素材……”
李东云打断他,“那个视频用不了了。”
周一俭一愣,“因为利哥?那你和华莎手机里拍的那些呢?”
“估计视频都放不出去了,”李东云说,“咱们得从长计议。”
周一俭回想起她抱着摄像机倒在地上的一刻,心里一阵难过,忍不住说,“可惜你当时还……”
李东云摆摆手,“拼命去努力,结果却还是播不了,这是常事儿了,别放在心上。现在利哥要求我们去撤案,我是担心一旦撤案,就不能钓出那个台北的黎总来,这才是真麻烦。”
周一俭觉得自己也使不上力,只好说,“要不找红姐一起想想办法?”
李东云像是没听见。周一俭又说,“今天李小宁给我发信息,他问我,关于他的采访,咱们还拍不拍了?他说等不及要彻底揭穿黎志恒的真面目……”
李东云一拍巴掌,“李小宁,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多亏你提醒我!”
周一俭迷惑,“他……能发挥什么作用吗?”
“作用大了,”李东云倏然站直身体,灯光映在她的眼底,好像有烟火要迸发,她说,“领导要求我们撤案,可是不能要求李小宁撤案!既然他今天还在找你,这说明美星公司暂时还没有买通他,我们应该马上约他出来谈谈!”
周一俭抓抓头,“你是说,我跟你,我们一起,对吗?”
李东云笑起来,“再叫上华莎和胡队吧,昨天那事,我应该请你们吃一顿。”
直播顺利开始,意味着一天的工作宣告结束。沈红叶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所有疲惫纷至沓来。演播厅另一头,李东云和周一俭两人正遥遥地往外走,边说边笑,心情很好的样子。沈红叶想:别管他们是什么关系,可他们看起来多快乐啊。这足以说明,李东云除了这份工作,还可以拥有很多。可是自己就不行了。她必须为了自己争取到的机会全情投入,否则她将一无所有。
强打精神,沈红叶起身下楼,见项北等在自己的车旁边,不由一愣,“你怎么还没回去?”
项北露出笑脸,“除了沈编你,偌大个广电集团,谁还值得我等?”
沈红叶压下心头微微的高兴,“你是想蹭我的车吧?今天可没心情送你!”边说边打开车门。项北说,“你心情不好,我替你开吧?”沈红叶说,“你替我开?开到你家去?”项北哈哈大笑,“我反正都行,那可就看你愿不愿意了!”沈红叶伸手捶他一拳,“你就不能正经一点儿!”随后还是坐上了副驾驶。她本以为项北会开去那家他们常去的酒吧,没想到车子全速前进,直接驶上了她回家的路。
夜色匆忙,沈红叶望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感觉内心渐渐平静。项北问,“今天你跟利哥谈得怎么样?事情解决了吗?”
他果然聪明,也不问是什么事,只问解没解决,这样也省去她不少麻烦。沈红叶就回答,“解决了。”项北很高兴,“那就好。沈编,拜托你以后让我省省心!”沈红叶笑了,“咱们认识七年了,我经常让你担心吗?”项北说,“那可不?你这人从一开始就太认死理,有时候还不撞南墙不回头……不过,这几年好多了。”
沈红叶心下凄凉,“咱们当年同一批进来的人一共有六个,现在只剩下咱们俩。”
项北说,“嗨,几年前我辞职的时候,你喝酒送我,结果喝得大醉。记不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你哭着跟我说,你走了以后再没人跟我一起相依为命了!结果你看,我很快就回来当评论员了对不对?所以不管多少年,咱们俩都会在新闻中心万古长青。前提是……你别再闹了。”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格外诚恳,沈红叶觉得眼泪要掉下来了,赶紧把脸转过去,“你可真够肉麻的。”
项北笑,“你啊你,你就是这样。明明心里很高兴,表面上却要做出满不在乎,明明心里很喜欢,又要表现得受不了。知道你为什么找不到男人吗?这就是问题。”
沈红叶说,“你比我强很多吗?你也一样没结婚。”
项北说,“我没结婚不代表我没选择,而是因为我有其他的考虑,可是你呢?红叶,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全心全意地信任别人、依靠别人?其实那样也不错,让别人来照顾你,你会轻松很多,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车里的空气好像变得黏腻起来。沈红叶按开了车窗,假装没听见他说的那些,可是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飞快转动。他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是纯粹作为一个朋友提出生活建议,还是有一些弦外之音?他们对彼此太熟悉了,其他方面无话不谈,唯独不提感情生活。她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女朋友?更不知道他对自己是不是怀有除了友谊之外的其他感情?
车子停在沈红叶家楼下,项北说,“辛苦了,沈编,回去好好休息吧!”沈红叶犹豫着问,“你怎么办?”项北说,“我打车回去啊,我今天就是打算给你当司机的。”两人同时下了车,站在夜风中。项北低头打开手机的叫车软件,听见沈红叶结结巴巴地问,“那你,要不去我家坐坐?”
项北看着她,“是不是从来没邀请过男人去你家?你这台词也太不熟练了!”
沈红叶恼怒,“我只是跟你客气一下!”
“好啦,”项北比出“嘘”的手势,“不用跟我客气,快上去吧。”然后他径直走了,脚步很轻快,在夜风中好像心无旁骛。
沈红叶独自回到家中,辗转反侧,还是给他发去微信,“刚才忘了问你,我要组建新的节目组了,你愿意加入我的队伍吗?”
没有等到项北的回复,沈红叶抓着手机睡着。她实在是累了,第二天清早五点钟猛然惊醒,看见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午夜时分,项北说,“别傻了,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又不算新闻中心的员工,所以根本谈不上加不加入啊。但是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一定会帮你。我保证,我会跟你相依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