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一切毫无进展。尽管李小宁坚持要求总裁黎志恒出面道歉，但美星公司宣称黎总日理万机，公务缠身，需要时间进行安排。李东云托何坤出面，约方怀珍出来聊聊，无奈对方严防死守一口回绝，就连去三院联系刘美娇生前的心理医生，也被院方以一句“病人隐私不能透露”给挡了回来。
转眼进入三月下旬，P 市的春天开始提前燥热，李东云的烟也抽得越来越凶。她打电话追问胡舒朗有没有什么进展？胡舒朗说，“祖宗，我还有别的案子在查！现在你能做的只有等待，给我一点空间好不好？”李东云立刻冒火，“张美星失踪半个多月了，关于她的负面舆论也没几个人记得了，你们警方是不是想就此撒手不管？”胡舒朗也没好气，“实话说我现在的工作重点早就不是张美星，你们做新闻的还能坚持多久？刘美娇死后头七是新闻，现在三七都过了，还是新闻吗？我都怀疑就算黎志恒愿意站出来道歉，你们领导也不会让播！”李东云冷笑，“你以为新闻的关键是‘新’？新闻的关键是真相。而且我们的工作重点也不是张美星，而是刘美娇，是关于她怎么样被一步步逼上绝路？上次你装腔作势，说要把天下女孩都当妹妹，现在刘美娇这个死了的妹妹，就不值得你认真对待了？”
一番话说得胡舒朗告饶，“祖宗，你现在就告诉我，你想让我怎么办？”李东云说，“只需要你点个头，我再去找心理医生要刘美娇的病历，就可以说是警方委托，名正言顺。”胡舒朗说，“刘美娇是自杀没有疑点，她的心里咨询诊疗记录属于个人隐私，要查这个你最好带上她的直系亲属。”李东云会意，“比如她弟弟刘辉？”胡舒朗顿了顿，“当然，如果你们拿到了刘美娇个人的口述实录，也有心理医生出面作证，那么指控黎志恒的证据就更充分了。”李东云有些意外，“你竟然已经想到了上法庭那一步？”胡舒朗说，“废话！我的工作就是要琢磨怎么把犯罪分子绳之以法。”
李东云乐了两声，她抓着手机正走进演播大厅准备上班，迎面刚好撞上沈红叶，两人眼神交汇。李东云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收起，沈红叶已经回给她一个笑容。李东云便立刻走开，对着听筒压低声音，“总而言之胡队，咱们的合作还没结束，你可别打退堂鼓。”
沈红叶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隐隐约约听见一声“胡队”，料想她还在为了美星公司的案子做争取，自己却插不上手，只能在工作台旁呆站了一会儿，想着自己的节目组仍旧没招到人，实在心焦。项北建议她，既然在招兵买马方面已经落后给利哥，不妨把眼光放低一些，干脆放弃那些资深主编、高级记者，就瞄准平时踏踏实实工作的人——这样放在手下干活既放心，又不用担心会太高调而影响到自己。沈红叶自问已经把标准降得很低了，却还是一无所获。
门一开，记者崔楚走进来，对沈红叶热情打了个招呼，“红姐，今天又来这么早？”沈红叶心中一动。回想半个月前，崔楚曾经一脸委屈来找自己诉苦，说好不容易争取到的采访机会硬是被彭大利拿走，分给了另外的人。紧接着她就因为义愤难平，干脆休了两星期的大假，昨天才回新闻中心上班。沈红叶一向觉得她是个不错的人才，两人平时也算合得来，就上前招呼，“好久没见，一起去楼下买杯咖啡吧？”
两人并肩往外走。崔楚主动问，“红姐，我休假这段时间，组里好像出了不少事？”沈红叶知道她这人个性素直，最不会转弯抹角，于是回答，“是啊，美星公司员工之死那条新闻还在发酵，我们深入调查了几回，效果不错，但也出现了一些争议。”崔楚点头，“我听说了李东云的表现，这姑娘之前在《特殊洞察》的时候就很刚，后来莫名其妙消沉了一阵，现在看起来是要东山再起了？红姐你现在跟她‘双剑合璧’，肯定要天下无敌了。”沈红叶有点不自然，“谁跟你说我要和她双剑合璧？”崔楚很惊讶，“难道不是吗？我听说你正在策划新节目，她就是你组里的主力记者！”
沈红叶说，“新节目我的确在筹备，但整个组的人员还没敲定，实际上……”说到这里她心一横，直接开口，“崔楚，你的条件很不错，是个很强的记者，可以挑大梁。如果我这里有一个主力记者的位置，那我一定会优先考虑你，现在就看你的意思了？”
崔楚流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像是好不容易才理解了沈红叶的意思，“红姐，你是想邀请我加入你的组？”
沈红叶点点头，“也不是现在就逼你做决定，咱们先买咖啡，你慢慢考虑。”
两杯咖啡到手，崔楚像是下定了决心，“红姐，很不好意思，我得拒绝你的邀请。其实昨天我刚回来，利哥就已经找过我了。”
沈红叶心头一凉，“哦，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也都是听利哥说的？”
崔楚说，“是。”
沈红叶忍不住冷笑，“也不知道利哥已经跟多少人说过了我确定安排李东云做组里的主力，还真是能断我的后路！”
崔楚疑惑，“你不想用李东云吗？”
沈红叶说，“别的不论，组里总不能只有她一个吧？但我这几天问了很多人，他们的情况都跟你一样。”
崔楚低头喝咖啡没说话。沈红叶感到气氛尴尬，只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其实我早该想到，你这么优秀的记者人才，利哥一定想把你抢到手，要是我能先下手为强就好了。”
崔楚放下杯子，“红姐，我入职以来，你在专业上给了我很多提点，实话说，你是我努力的目标。但下一步我不想当什么高级记者，我的方向是转做主编，之前其实我也跟你提过……现在利哥给我承诺了这一点。”
沈红叶明白过来，“如果你想做主编的话，我这里也不是不行。毕竟组内分工都是暂时的，如果这档节目真的通过选拔了，人员扩大起来，到时候你想要的岗位我们都可以商量，但我认为你更适合做记者……”
崔楚很诚恳地说，“红姐，如果你问我，在做节目的专业程度上来看，你跟利哥谁更强？我肯定会说是你。但昨天利哥来找我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他原来对我很了解，他花了很多心思去规划我的发展和晋升道路。他可能没有你那么注重节目质量，但是他确实是一个还不错的领导。所以就算是你们两个同时来找我，两相权衡之下，我……”
“你也一样会选择他？”沈红叶克制着情绪，却还是不由得脱口而出，“你难道忘了他当初拿走你的采访机会去分给别人？当时你是跑到我这里来诉苦！”
崔楚摇头，“我不是去跟你诉苦，我是向你求助啊！因为我信任你，我以为你会给我想办法，或者帮我出头，可是你跟我说了什么呢？你只是让我在自己身上找原因。到现在也一样，你找其他人来合作，也只是考虑这个人是不是足够强、是不是能为你所用，你从来没想过能为别人提供一些什么……哪怕是交换条件！这才是我、包括其他人拒绝你的原因。”
沈红叶目瞪口呆，她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话。其他同事在她眼里，的确是按照“作用”和“能力”来进行划分的。每次轮到她做责编，她都可以按照这两种标签来迅速分派任务——擅长写短稿的就不必尝试写深度长文，擅长剪辑也不必尝试文字工作。就算有人来找她，询问可不可以调换一下任务？她总会拒绝。项北曾经嘲笑她，“你这是把所有人都看成你手上的工具！”她振振有词，“我又不是让这些工具为我服务，大家都是为节目服务！”
在崔楚说出这一席话之前，沈红叶从来不认为自己可能是错的——连一丝一毫的动摇都没有过。只有变成工具，才能实现自我价值，难道不对吗？好比她来做电视新闻节目，她拼搏奋斗到今天，她可以说自己百炼成钢，一个节目拥有她就是拥有了一部分稳定的价值，她引以为傲。可是这种心情在听崔楚说话时轰然坍塌。此刻沈红叶盯着手里的咖啡杯，只觉得身上冰凉，四肢僵硬。
崔楚说，“红姐，抱歉，我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沈红叶艰难地笑笑，“不，应该感谢你的诚恳。但我始终认为，我们做一档节目是为了向公众传递有价值的信息，所以我的确不会优先考虑能为其他同事提供什么。”
崔楚笑起来，“所以我才说，最适合跟你合作的人就是李东云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做采访、写稿子、播出去，根本不会期待再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别的。红姐，我看你有点犹豫，该不会是在担心那些跟她有关的八卦吧？”
沈红叶干脆顺水推舟，“我倒是没想那么多，可是《特殊洞察》的晓环姐说过，流言蜚语很可能会影响组内的工作氛围，破坏人际关系。你觉得呢？”
崔楚想了想，“我看倒是未必，大家喜欢议论李东云，反倒说明大家都很关注她，对她很感兴趣。让她去帮你拉人，说不定还会有人慕名而来呢。”
“是吗？”沈红叶若有所思，把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