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轮到李东云负责制作节目重播带。她忙完一切走出演播室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整个演播大厅依旧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只是少了人气而显得意兴阑珊。此时她看见沈红叶从工作台前站起来，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沈红叶说，“我们聊几句？”李东云长叹一声，“红姐，今天太晚了，你就让我回家睡觉吧！”
她一面说一面绕过沈红叶，伸手抄起背包就往外走。沈红叶紧随其后，“那我开车送你。”李东云说，“姐，看看你的眼睛，你自己都应该叫个代驾。”沈红叶说，“上次咱们话没说完，关于美星公司……”
两人走出广电大楼，李东云站住脚，低头翻出手机，“我叫的车还有三分钟到，你要在这三分钟之内把话说完？”沈红叶说，“看看能说多少吧。这几天美星公司台北总部的论坛上一直有人用前员工的名义发帖，说 P 市分公司保安打人，还有员工跳楼自杀的事，是你们发的？”李东云移开眼神，“我又不是前员工。”沈红叶点头，“那就是你上次跟我提过的那个证人，叫李小宁的，对吗？你让他去发的？”李东云说，“发了也没大用，因为证据不充分，帖子总是被删除，还被一些‘忠心护主’的员工给骂了。”说到这里忍不住长叹一口气。沈红叶明白她还在为视频的事生气，于是说，“你们现在的策略就是想通过舆论逼黎总出面吗？如果只在公司的论坛上发帖是不是太局限了？应该考虑更广泛的传播渠道。”李东云疑惑，“红姐，我搞不懂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你对美星公司还有兴趣？”沈红叶正色，“我决定了，《她》这档新节目的试播集，就做美星公司性骚扰的专题。”李东云看着她不说话。沈红叶接着说，“我也希望邀请你作为组里的主力记者，咱们一起把这条深度调查做出来、播出去，你愿意吗？”
夜风中，树影浮动。有车灯在路边闪烁，像发出某种秘密信号。李东云说，“利哥会允许你做这个选题吗？”沈红叶说，“跟他没有关系，新节目组我牵头。况且我跟他说好了，你们被打的事情我们可以不播，但不能影响我们调查刘美娇的死。你上次不是问我，利哥给了我什么好处吗？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李东云犹豫片刻，“美星公司一直打太极，这是吃准了他们已经压下了关键性证据，实话说，我们的办法很有限。”沈红叶说，“把你和华莎手机里的视频发我看看，也许能想点办法。”李东云笑笑，“看来你是找到了哪位剪辑大神加入你的组？”沈红叶说，“没有，我可以自己剪。”李东云又问，“那组里现在还有谁？”沈红叶干笑两声，“就你和我，可怜吧？”李东云揶揄，“哦，看来你是实在找不到别人才想到我？”沈红叶也不回避，“是啊，利哥到处跟别人说我要和你双剑合璧了，我想这也不是坏事。他无非就是想让我们两个抱团滚出他的视线呗。”两人同时笑出声来。
沈红叶说，“在剪视频之前，有几个问题我需要你们去搞清楚。当天你们被打的时候，现场有没有可能存在的其他目击者？除了员工之外，其他人，包括来美星公司做医美项目的那些顾客，他们有没有可能进入食堂？”
李东云好奇，“红姐，你现在打的是什么算盘？”
沈红叶模仿着她的冷硬口吻，“这你先别管，给我打听清楚就行了。”
李东云点头，“这事我交给华莎。明天我要跟刘美娇的弟弟去找她生前的心理医生，可能会有线索。”沈红叶说，“明白，别忘了把你和华莎拍的视频发我！”李东云难以置信，“你真要亲自剪？”沈红叶说，“你不信我的剪辑技术？比你强些！”
李东云乐了，“好，你邀请我加入，但你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跟我一起查这些的还有华莎和一俭，他们也能加入吗？”沈红叶说，“当然！我很欢迎华莎，就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了。”李东云说，“华莎很崇拜你的，怎么可能不愿意？”沈红叶惨然一笑，“她要是知道我用你们拍的素材做了什么，她就不会再崇拜了。”李东云说，“她不知道，我没告诉他们。”然后她走了，一溜小跑冲向出租车。沈红叶看着车子启动，奔入茫茫夜色之中，留她独自站在路边，好像一柄正在燃烧的烛火。此时她感到心情舒畅，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又好像一切正蓄势待发。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振动，是项北正持续发来微信：“你让我打听叶文强的绯闻，这事儿还真不难。我认识一个之前在《特殊洞察》做过几年的老编导，两年前离职的，现在给报社写时评，今天约他喝顿酒。话说你知道强哥为什么现在都没结婚吗？原来早年间他在节目组里交过一个女朋友，结果那女孩意外死了。那时候你我还都没进广电，所以完全不知情。传说她的死多少跟强哥有点关系，不然他犯不犯得上这么好的条件现在还单着？我猜他是心里有愧吧！话又说回来，那李东云算什么呢？恐怕只是一个玩物罢了，毕竟连个名分都没有。说到底女人还是得不到的好，就好像那个死了的姑娘，一辈子都是男人心口的朱砂痣、窗前的白月光。诶红叶，你怎么还不回我？你应该下班了吧？”
李东云跟刘辉一起约到了陈医生，两人在办公室等。刘辉非常紧张，双腿不停抖动。李东云看他一眼，“你什么情况？”刘辉说，“一大早从蛇城坐车来，没吃饭，心慌。”李东云说，“一会儿谈完我带你去吃。”刘辉说，“谢谢姐，啊不对，我姐说过，大城市里不能随便管女人叫‘姐’。”李东云说，“没事儿你叫吧，我自己也有弟弟。”刘辉问，“你弟弟跟你住在一起吗？”李东云不耐烦，“幸好不是！”
陈医生进门，是个身材娇小的女性，脸庞圆润，但神情混杂着严肃与温和，让人看不出年龄。她很大方地对刘辉伸出手，“我叫陈可，你姐姐的事，请节哀。”
从 2018 年的冬天开始，刘美娇成为陈可的病人。起先她大概一个月来一次，情况不算严重，睡眠问题很大，整晚睁着眼睛直到天亮。有时候她起床夜跑，因为听说运动能缓解抑郁情绪，但是跑着跑着就不受控制地崩溃流泪，觉得双脚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让她变成墙上的壁画，一直在向前，却又一直在原地。这期间她对陈可谈了很多顾虑，比如家庭负担的压力——父母需要她按时汇钱，维持家里的店铺继续运转下去；还有个人的焦虑——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时常被人嘲笑“太胖”、“身为医美公司员工真丢脸”、“男人看了都躲着走”。陈可说，“这些都是她面临的问题，但我知道还有更严重的，她没说出口，但她求我不要逼她。”
2019年 11 月，刘美娇来找陈可，双手一直在桌下反复揉搓。陈可拉过她的手，上面干燥、发红，简直被搓掉了一层皮。她说，“陈医生，我觉得手上一直有东西，好恶心，我怎么洗也洗不掉！那个人说，只要碰过了，他的痕迹就会一直留在我身上……陈医生，我怎么办啊？”她绝望地大哭起来，哭到浑身抽搐几乎呕吐。陈可问她，“那个人是谁？”她摇头。陈可只能一步步问，“男人？”她点头。陈可说，“陌生男人？”她摇头。陈可疑惑，“是你的男性朋友？”她还是摇头。陈可突然读懂她的表情，那是一种畏惧的神态，近乎于对权力的臣服。
“除了她在公司里的上级之外，我想不出还有谁。”陈可叹气，“我问她，对方是不是强奸了她？我们去报警。可是她说没有，没有强奸。而且一切都是她自找的，求我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她也活不下去了。我猜想对方可能握有她的把柄。所以我找了她的病历卡，上面留有一个紧急联系人的号码，对方姓何，我打去了电话。”
李东云心头一震，“是何坤？”
陈可想了想，“具体名字记不得了，总之是个说话嗓门很大的女人。我问她是不是病人的家属？她自称是病人的姐姐。我告诉她，病人现在很可能正在遭受某种骚扰或威胁，很需要帮助。她只说知道了，让我不要再过问除了看病以外的事。我也就只能介入到这一步为止了。后来病人来看病的时间越来越少，甚至变成只是来定期取药。我还担心，是不是我太多管闲事让她换了医生，没想到……”
刘辉捂住脸，“如果我能早点知道，我一定……”
“你一定什么？”李东云冷笑，“少事后诸葛了！你如果真关心你姐姐，当时她二话不说给你转去那么一大笔钱的时候，你就不问问她这钱是怎么来的吗？”
刘辉开始哭，不说话。李东云转向陈可，“刘美娇的病历和看诊记录对指控性骚扰会有帮助，但警方还是希望你能出面作证。”
陈可说，“义不容辞，我的病人出了这样的事，我也很难原谅自己。本来我的工作是尽力让他们重燃生活的希望，现在看来太过困难。你们节目里不是也请过心理学专家分析抑郁症吗？说得很对——别人看他们遭受的痛苦，不及他们实际感受到的万分之一。”
李东云脑海中忽然闪过在墓地烧纸时张美星对神婆的发问，忍不住问陈可，“刘美娇选择自杀，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解脱了吗？”
陈可说，“我不知道。曾经我有个自杀未遂的病人说过，自己做出选择的那一步会觉得分外轻松。现实里这所有困扰所绑架的不过只是一具肉身，如果那连这个都不要了，还怕什么呢？但跳脱出来想，我们在生活中要是也能常用这样的角度去考虑，也许就不会有那么多放不下的痛苦。”
谈话结束，刘辉和李东云一同站起身向外走去。他前脚出门，陈可便起身轻轻拉了一下李东云的衣服下摆，李东云回头，陈可低声说，“李记者，刚才我说的那些话里，有几句是劝你的。”
李东云问，“我看起来像是很痛苦吗？还是现在你们医院也需要拉病人来创收了？”
“只是出于职业习惯吧，”陈可摇头，“我对你们描述刘美娇的情况时，总觉得你的表情不太对……你好像很能感同身受，这让我有点担心。”
李东云笑笑，“陈医生，你什么意思啊？”
陈可把双手揣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我只是提醒你，除了接受你的采访，我还可以为你提供一些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