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当天节目制作已经完成。华莎奔去找李东云，一步一个趔趄，几乎要摔在她身上。李东云说，“怎么急成这样？”华莎紧贴着她的耳朵，“东云姐，咱们被保安打的视频，突然在网上火了！”
那条视频最开始是从时下很流行的一个短视频网站火起来的。总共分为三段，每段都不过 60 秒。三条标题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来这家大机构做医美，一楼拐角竟然传来恐怖怪声……》，《美女记者现场采访遭保安狂殴，衣服险被扯烂！》以及《彪形大汉狂扇瘦弱小姐姐，如此猖狂因有老总撑腰？》
第一条以第一人称视角拍摄，能看出是一个人举着手机，从美星公司的大门进入，一路走向食堂，期间还特意拍到了公司标志，背景音乐轻松欢快，屏幕上打出几行字：今天来美星公司做医美，去看看大公司的食堂长啥样？
紧接着，眼前景象从大厅转入拐角，进入幽深长廊，光线由明转暗，音乐戛然而止，背景声灌入。起先那是一阵再平常不过的声音，脚步声、打扫卫生的声音，而后声音嘈杂起来，争执与谩骂逐渐清晰。保安两声怒吼格外刺耳，“马上出去！”“叫谁来都没用，马上出去！”此时一声闷响，然后一声尖叫——那是保安那起烟灰缸砸向李小宁的声音。画面一晃，屏幕迅速黑掉，跳出几个字：未完待续……。
点开第二条，李东云深吸了两口气，屏幕上直接出现她被保安殴打的模样：镜头拉得过近，显得有些模糊，但还是能清楚看到对方伸手扇向自己。直到这时候，透过被特技放大过的画面，她才注意到，原来对方的手在扇过自己的脸之后，顺势往下，还在她的胸前摸了两把。而这两下也被剪辑出来，做了三次回放，并以红圈标明，旁边打出字幕：打人还不忘占便宜！下流！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当时情绪亢奋，还以为底气很足，现在回听才听出有些发颤，不知道是不是用软件处理过，甚至像是带了哭腔：“你们有什么权力打人？是刘副总要求你们来打人的吗？”
第三条视频是最长的一条，用几张保安打人的截图照片开场，配以紧张的音乐，快速闪现文字：美星公司保安殴打记者，幕后主使者原来是他！继而屏幕上推出一个中年男子的照片，肥头大耳，满面油光，字幕显示他的身份：副总经理刘锋。接着便是数张新闻截图，直指刘锋此前供职的公司被媒体揭发而倒闭。字幕随之滚动，显示刘锋之所以能迅速进入美星公司担任副总，是因为受到了总裁的“钦点”，而这位总裁远在台北，竟是一位台商！背景音乐的鼓点越来越快，李东云的心也不由提到了嗓子眼儿。眼前的图片从模糊到清晰，在屏幕上不断放大……那张脸，正是黎志恒。
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字字砸在黎志恒脸上：来大陆捞钱，还来大陆打人？黑心台商，出来道歉！
视频播放结束，李东云看了一眼播放量，三条均已突破 50 万点击，最高播放量的第二条已经迫近 78 万。她给华莎使了个眼色，两人避开其他同事，一前一后走去露台吹风。
华莎推门就急不可耐，“东云姐，这视频已经被网友搬运到微博，三条合成一条，加了个话题叫‘黑心台商殴打大陆记者’，现在是本地视频热搜榜第七名！咱们怎么办？”
李东云掏出烟点上，“还能怎么办？视频又不是我们放出去的，看个热闹呗。”
华莎说，“我也纳闷，没想到咱们被打那天还有另外的目击者？怎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李东云笑得呛了一口烟，“哪有什么目击者！你看不出那第二段视频其实就是用你手机拍的素材剪辑出来的？特技放大，做了点效果，剪得挺巧妙。”
华莎疑惑，“那第一段呢？第一段从外头走进去的，那肯定不是我们拍的了！”
李东云想了想，“红姐让你去问外来人员能不能进入美星公司的食堂，你打听好了？”
华莎说，“正常来讲，除了员工以外，不能进入食堂就餐，但如果是特殊情况，比如需要借用厕所就可以进去……我今天一早就问过了，当时就告诉了红姐。难道红姐早就怀疑现场还有其他目击者？”
李东云说，“你先不要想别的目击者，单看这三条视频，以你作为记者的专业知识，哪一条可信性最强？”
华莎回答，“当然是第二条！有画面、有声音、拍得清清楚楚……”说到这里，自己不由得一顿，“第三条全是图片和文字就不说了。但第一条，除了后面出现的争吵声以外，单看前面那段，也确实说不好是什么时候拍的……”
“别忘了，声音可以移花接木，咱们做电视新闻的，声画关系一定要弄清楚，”李东云给她解释，“所以这一条视频完全有可能是昨天、甚至今天刚刚拍摄出来的。当它作为一段素材，编入已经设计好的时间线里，就好像一段前情提要，能让人信以为真。”
华莎喃喃，“怪不得，今天下午三点多的主编选题会，红姐让我帮她跟利哥请假，说她眼睛痛得厉害得去医院拿药，看来那时候，她是去拍这段视频了……”
李东云点头，“你想明白了？红姐没去找其他目击者，她只是自己去‘故地重游’。为了拍摄效果更接近我们当天的视频情况，还特意选了差不多的时间，来保证光线的一致性，想得周到。”
华莎再次打开手机，屏幕灼灼，有些刺眼。“黑心台商殴打大陆记者”的话题后面已经出现了红色的火焰符号，上万条评论正源源不断涌来。
“抵制美星公司！黑心台商出来道歉！”
“居然敢动我们本地的妹子？跟他拼了！”
“刚有员工跳楼，现在又曝出打人，这是什么垃圾企业？”
两人盯着屏幕的喧嚣，同时陷入沉默。李东云想，沈红叶果然是做新闻的老手了，她太知道怎么运用那些煽动性的语言，直击观众的痛点。她太懂得怎么去操纵舆论的情绪，制造那些微妙的愤怒、对立，甚至是指向明确的仇恨！尽管这其中存在不可忽视的逻辑谬误：比如，黎志恒并没有直接授意保安打人，也没有直接证据能够说明刘锋的行为得到了黎志恒的许可。把黎志恒跟打人事件捆绑在一起，其实是生拉硬扯，但沈红叶巧妙地运用情绪掩盖了这些，让观众一同走进她编织好的情景剧里，才引发如此激烈的声讨。
这有点像是“隔空打拳”——李东云更倾向于这样去理解：沈红叶代表他们，对准黎志恒发出一击。尽管这一击并非正中要害，却充满力道，甚至后劲十足。现在舆论正在发酵，好像一个无法控制的气球越吹越大。黎志恒或许可以无视掉李小宁的控诉，借由公司之名、采取各种手段去安抚他，甚至解决他。但他无法无视这条直接把他拎出来作为靶心正中央的视频！这条视频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直接将他放在了大陆民众的对立面。只要他还想在 P 市赚这份钱，他就必须站出来。而如果他再动什么歪脑筋，想去解决掉这个发出视频的“旁观者”，也一定于事无补。因为这个旁观者本来就是不存在的。还有什么能比“不存在”更安全？
“红姐好厉害啊。”华莎小声说。
“是，”李东云说，“但你不要学。新闻记者还是应该恪守最基本的原则，这些特殊情况的特殊做法，永远用不上才好！”
华莎似有所悟，抓着手机不说话。李东云回头向玻璃门内看去，沈红叶还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揉着通红的眼睛，表情波澜不惊。距离直播开始还有十五分钟，她还走不开。李东云想了想，干脆掏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
沈红叶接起的瞬间，表情流露出笑意，“对我的剪辑技术还满意吗，李记者？”
“视频播放量眼看就要破百万了，”李东云单手掐灭烟，“红姐，真有你的。背景声那么清楚，手机可搞不定，应该是摄像机存下的素材吧？看来你把存储卡交给利哥之前，自己已经做了备份。”
沈红叶说，“这是新闻人最基本的职业素养……哦，我还给你的说话声做了点特技，显得可怜一点，不然怎么让网友心疼？”
李东云笑笑，“行啊，这些噱头你可是占全了。我都不知道你在博眼球方面这么有才。还有一点我没想到，你会直接把矛头对准黎志恒！”
沈红叶说，“不然呢？领导下了通知，新节目的试播集只有一个月的筹备时间，黎志恒再不出面，咱们的选题就毫无进展。我可等不及。”
李东云揶揄她，“你还真是为了节目什么都能干得出来。”话一出口又忍不住噤声，总觉得自己好像多说了什么。沈红叶也不生气，只说，“那不是更适合跟你一起合作了？”李东云笑了两声，“我也有消息告诉给你，关于节目团队的人选，我联系了几个，一会儿把名单发给你过目。都是我之前接触过的人，一个导播，两个编导，还有一个美术编辑。虽然职级都不高，但活儿做得很细，脑子也好使。如果你觉得可以，再加上华莎和一俭，咱们这个小组就算成了。人手肯定紧张，但前期应该还够。”
“你替我找到了这么多人？”沈红叶迟疑着问，“他们听到我的名字之后，难道没有拒绝吗？”
李东云透过玻璃门看到她的神情，忍不住心里一酸，但还是尽量用满不在乎的口吻，“这是什么话？他们都很高兴的，因为我们会做出一档真正好看的深度节目……有深度而且有温度，你会带我们一起做到吧？”
沈红叶沉默片刻，“我会尽力的。”
【朋友们，感谢大家一直读到这里！今天突然发现时不我与，决定从本周开始加更一章！再次感谢各位！——作者本人发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