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个报道不交给李东云，那恐怕现在组里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沈红叶刚滴完眼药水，眯着眼睛看见李东云的身影在人群中穿行。
她一定会来找我理论，沈红叶想，这个人啊，只要多分派给她一点任务，就一定会有抱怨。可是曾经她也不是这样的人，两年前台里报送的新闻奖候选名单里还有她的名字，没人不说她是真的拼命三郎。李东云为什么变了？有人会认为，是叶文强改变了她。可是沈红叶觉得，一个人的改变往往取决于自己，不可能是别人。
“红姐，”有人叫了一声，“你现在忙吗？”
沈红叶艰难地睁开眼，伸手取了张纸巾擦拭流下来的眼药水，朦胧中看清眼前站着记者崔楚。这是个挺漂亮的姑娘，来《要闻直通车》工作也有四年了，日语英语双专业。每每有重要的海外采访，崔楚都能挑大梁。只是同样因为没什么背景关系，跟沈红叶颇有同病相怜之感。
沈红叶问她，你怎么了，看起来丧丧的？
崔楚说，红姐，上次你安排我约采访的那位日本学者，原本定好了本周去北京专访，但今天利哥突然通知我说换了人，改成安排苏皓去了，苏皓你知道吧？
沈红叶点头，那个去年刚刚招进来的小伙子，传媒大学毕业，长得一脸正气，对着镜头说话时格外血气方刚。据说他跟台里某位领导沾点亲戚，一进来就被另眼看待。沈红叶不解：“为什么不让你去而让他去？因为他形象好？不见得吧，你形象又不差。论及语言能力，他好像也不会日文。”
崔楚摊手，“你也觉得奇怪吧？利哥只是说，要把这些锻炼的机会让给年轻人，可那分明是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采访机会，你说他们怎么能这样，随随便便就把别人的工作成果拿走呢？”
沈红叶苦笑。这种类型的苦恼，在当事人看来委屈不平，在领导看来却是“按需分配”，有时他们为了表现得对整体公平而去牺牲个人的公平，为了表现得慷慨而去对个人实施掠夺——沈红叶就被掠夺过很多次：把她熬夜写好的稿子直接挂上某位领导的名字，把她策划的方案直接归功于某位上级的功劳，甚至跟现在一模一样，把她辛苦约到的采访对象转手就交给某位即将被“重点培养”的新人……
沈红叶想对崔楚说，“历史的车轮总是惊人的相似”，但是她的眼睛痛得厉害，没什么心情在这会儿忆当年，于是她说，“不要总觉得这是领导的错，你也想想你自己，如果你足够优秀，出去采访的机会就不见得会白白溜走，你说呢？”
崔楚没说话，她僵持着站在原地。
沈红叶继续揉眼睛，“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公平，那不如先从改变自己做起，我相信只要坚持做好自己的事，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的。”
眼前人影一晃，崔楚走了，取而代之站在那里的换成了李东云。不出所料她还是一脸冷笑，仿佛整个人天生就是那副表情，“红姐，官腔打得不错，如果不是看见你的嘴在动，我都要怀疑是利哥躲在哪里跟你演双簧呢。”
沈红叶无奈，“我说的有什么错？你有事就快说事！”
李东云正色说，“最新消息，明天张美星要去给刘美娇的头七烧纸。”
沈红叶一惊，“这消息你怎么知道的？”
李东云说，“我有个线人，做神婆的，明天要陪他们一起。”
沈红叶感叹，“你居然还有做这一行的线人？”
李东云一笑，“这里面门路可多了，你知道什么最是人间烟火啊？婚丧嫁娶最是人间烟火。”
李东云在《特殊洞察》节目组的那几年，结识了各行各业的线人。叶文强总说，不要说“线人”，要说“朋友”，都是朋友，遇到事情相互搭把手而已。他是《特殊洞察》的创始人，一直培育这个栏目至今。当年把李东云招入麾下后，叶文强是亲手带她。带她跟各路“朋友”吃饭喝酒，带她一遍遍打磨选题。那几年他们把 P 市的一些行业翻了个底朝天，许多见不得光的故事都被迫接受镜头的检视，节目收视大好。他们也因此工作到日夜颠倒，时常是李东云采访归来写好稿子，倒在椅子上就睡。叶文强就在旁边坐着改稿，有时候看她快从椅子上跌下来，就用手扶她一下。别人意味深长地说，强哥，你对新人真的很照顾。叶文强笑着说，是吗？
其实他们没有专门采访过神婆，是有一期节目要曝光 P 市的“专业哭丧”。这些人常年守在医院和殡仪馆，看见死者家属就一拥而上，声称可以提供全套的哭丧服务，让死者走得体体面面。这些特殊职人们好观察，但不好接近。李东云在殡仪馆附近徘徊了一个星期，终于跟一个男人搭上了话。没想到刚聊几句便看见一个女人走来，穿得一身缟素，直奔李东云就说，“你不是来参加出殡的吧？”李东云愕然。对方说，“阴风见你都打旋，死鬼经过都绕道，你阳气太重，在这里耽误我做生意！”原来她就是神婆。
在 P 市，一些人家会选在在头七请神婆做法，因为传说这天死者会回魂，神婆能跟他们沟通，问问还有无未尽的心愿。那天李东云回到台里告诉叶文强，采访毫无进展，但是认识了一个神婆。叶文强很好奇，强烈要求去看神婆招魂。神婆很气，说一个李东云已经搅得她不能安心工作，再来一个男人，根本是害她无法开张。叶文强想了想说，那我自己去。
后来他就自己去了，安然看完全过程，回来后亲自坐在机器前写稿。李东云在旁边问，“那个神婆居然没撵走你啊？难道你阳气不够重？”叶文强笑着说，“我阴气可重了，你不知道吗？”李东云心想，这还真看不出来。
后来神婆终于发展成为“朋友”，她逐渐对李东云推心置腹，主动说，“你那个领导好像有点问题，我招魂的时候，一批死鬼走过去，里面竟然有一个回头看他！”
李东云汗毛倒竖，“这说明什么？他杀过人？”
神婆诡秘地说，“那倒不一定，不过很可能，是有人因他而死。”
这件事李东云没跟其他人提起过，有时回想起来，还会觉得悚然一惊。本以为后来不会再跟神婆有任何交集，没想到现在机会来了。
沈红叶听李东云描述了明天的安排，顿觉重现希望，“看来只要明天抓准时机，一定能从张美星嘴里问出一些什么来！”
李东云笑了笑，“领导，我跟周一俭凌晨就要去跟拍，那明天我们的晚班？”
沈红叶会意，“我可以找个人先替你，你采访回来写好稿子就回家休息。至于周一俭，如果能坚持，最好还是坚持一下。毕竟他刚来，年轻人正是该学习的时候……”
李东云耸肩，“那你给他加钱吗？不然对不起他双倍的工作量。公平一点，我休息他就也一样要休息。”
沈红叶意味深长，“看来你很照顾他，对他印象不错？”
李东云已经转身往露台那边走了，边走边说，“我对谁都一样。”
此刻她推开门，露台外面正对着的几栋办公大楼发出幽蓝色的微光，映衬得这里犹如赛博朋克的风格滤镜。雨仍旧未停，细小的雨丝飘散在种子味的空气里，好像在这里站久了就会浑身长草。李东云从口袋里掏出烟，刚刚点上抽了两口，门开了，周一俭走了出来。
“交片了？”李东云问。每一条新闻片剪辑完成后都需要提交送审，审片通过后才算结束工作。一旦领导不喜欢，审片退回后就还要经历痛苦的修改过程。
周一俭很谨慎，“浪哥说，既然你找我有事，那后面他帮我盯着……”
“其实也没什么，”李东云说，“无非是嘱咐你早点回去休息，记得给相机电池充电，至于麦克要带两套，一套简易的夹麦，再带一套有麦标的举麦……算了，我明早直接从台里带过去。对了，你会开车吧？我已经约了栏目组的车，就停在地下车库，如果你能开，我们就省下一个司机师父，让人家休息休息。”
周一俭点头，问，“你明早还要来台里一趟吗？”
李东云靠着墙壁，缓缓吐出一口烟，“我今晚不走了。”
“啊？”周一俭愕然。
“我家住得比较偏，”李东云解释，“今晚我还要盯直播，下播后再打车回去，没多久就又要出门了。不如在台里凑合一晚。”
“那样会休息不好。”周一俭说。
“其实只是不能洗澡比较烦，这附近又没有比较合适的酒店，”李东云安慰他，“没事的，过去我也经常这样。你饿了吗？今晚在车上吃得太仓促了，我们叫外卖吃吧，我请你。”
周一俭说，“我住的地方楼下有一条大排档，夜宵很不错的，就在广电大厦附近，不如等你下了直播，我们去那边吃？”
李东云偏过头注视着他，“那你还要等我？”
“可以的，”周一俭鼓足勇气，“而且我家就在那附近，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去我那里……休息一晚，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李东云好笑地问。
“我是说换我睡在台里。”周一俭认真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