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连夜爆红。第二天一早在美星公司的紧急公关下，遭网站限流屏蔽，算是暂时偃旗息鼓。但发酵的势头早已遏制不住：至少有三十个以上的本地营销号开始勤勤恳恳地深挖视频里每个细节，四个网络媒体已发布千字辣评，网友们很快翻出半月前为张美星制作的表情包，如今换上黎志恒也依然奏效，甚至效果更好——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配上“被性侵还是被打，你选哪个”的文字，竟然毫无违和感。李东云睁开眼睛就接到数十条微信消息，打开全是这个表情，附加几句对她被打这件事的关心。何坤也在其列，情绪比较激动，说，“我靠你居然被打了？早知道我把那几个保安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还没等她一一回复，各色媒体同仁的采访邀约便接踵而至。此前因为工作需要而加入的几个记者群已经炸了锅，上千条消息都在喊她出来回应。从报纸到门户网站，新闻人群情激昂，声称这是媒体圈的年度事件，他们势必要团结一致，把那个敢打记者的家伙家底扒光：“这一巴掌打在东云脸上，就是打在我们所有记者脸上！”“今天忍气吞声，明天饭碗不保！”“让他尝尝舆论的铁拳砸在身上有多疼！”
李东云盯着不断刷新的屏幕，仿佛经历了一场轰炸，让她隐隐耳鸣。她空过一个又一个媒体打来的电话，直到屏幕上掠过一个久违的名字，是神婆。她说今天日子特殊，问李东云要不要来东山墓园？李东云抬头去查日历，看见今天是农历二十四日，“又不是初一十五，有什么特殊？”神婆说，“你懂什么？《地藏经》里说,每月有十天被称为‘十斋’，是凡人罪行集结定其轻重的日子,今天就是其中一天。张美星要来看她自己的罪孽有多深！”李东云心急，“你确定？”神婆说，“她老早就要来的，但姑子很忙，今天临时给她做一场。”李东云问，“姑子给她断罪还是佛祖给她断罪？”神婆很谨慎地说，“能断罪的只有一个，就是人自己的良心。”
李东云又好气又好笑，“那请问我要观看这一场良心的表演需要花多少钱？”神婆也很公道，“你先来看了再讲！不过有件事我得问问，是不是嫌我太贵，你们节目组现在有事都不找我了？”李东云好奇，“我们节目组还有其他人去墓园办事吗？”神婆说，“有啊，上礼拜我看见了你那个男领导，他一个人来的，找了个专职哭丧的，聊了半天！好像没看见我！”李东云心头掠过一阵疑惑，她说的应该是叶文强，不知道他那一趟是为公还是为私。神婆又说，“他是不是还没结婚？”李东云不耐烦，“何必问这么多？”神婆感叹，“我看他命里无妻，怕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李东云说，“这话你应该告诉他吧？”神婆说，“我是提醒你，别被他骗去了！这样斯斯文文的男人最会骗人。”李东云哈哈大笑。
到了台里，李东云就找周一俭，想让他跟自己一起去东山墓园。沈红叶往导播间努嘴，“今天轮到小周考核，一群领导在里头打分呢。”李东云说，“怎么华莎的考核就只需要问问我们意见，轮到他就这么严格？”沈红叶说，“他是专业摄像啊，跟我们要求不同，不过他师父钱浪也跟进去了，问题应该不大。”说到这里顿了顿，“你跟钱浪关系好吗？”李东云说，“什么意思？”沈红叶说，“能不能把他拉进我们节目组？据说整个新闻中心，钱浪可是最出类拔萃的资深摄像。”李东云想了想，“我可以问问……但他这人油腔滑调，不知道能不能靠得住。”
导播间门开了，彭大利先打头阵走出来，后面居然是叶文强。李东云想，这里怎么还有他的事？紧接着钱浪亲热地搂着周一俭的肩膀出现，他其实矮周一俭一头，乍一看像挂在人家身上。李东云刚想叫住他，迎面就被彭大利的庞大身躯堵住，“哟，东云，我看你在网上都被人叫作‘女神记者’了？这挨一顿打就成了神，可真给咱们新闻中心长脸！听说还有不少媒体都排着队要采访你？”李东云说，“是啊，但是我决定让他们一律找我的领导谈。利哥，我的领导就是你。”
彭大利咬牙，“我能有那闲工夫？告诉你们，美星公司马上又要来人了！上次明明谈好的事，你们这是……”
沈红叶闻声倏然起立，仿佛泥土中拔节而出的竹子，“利哥，这可不关我们的事啊！你要的素材我都交给你了，但其他网友看在眼里、要发出去，我可是爱莫能助！何况视频的拍摄视角根本就不可能是摄像机的机位，老实说，要怪只能怪美星公司自己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差！”
彭大利交替看着李东云和沈红叶，“你俩真跟这个视频没关？”
李东云只翻白眼不吭声，沈红叶说，“天地良心！利哥你就要逼死我了！”
彭大利看叶文强还在旁边，也不好过分发作，只能冷哼一声，愤愤然走开。叶文强上前，二话不说对着沈红叶竖起大拇指。沈红叶看彭大利已经走远，这才微微露出笑意，低声说，“强哥这是夸我呢？”叶文强说，“视频剪得不错，能看出你的功夫。不过，那几个网络平台的传播数据我简单做了个分析，短短时间内能有这么巨大的播放量，如果没有平台的加成跟推荐，恐怕也很难实现吧？”
沈红叶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徐徐在工位上坐下，“强哥这是说啥呢？”
叶文强好脾气地笑着，“一般来讲，要想获得这些网络平台的推荐权限，恐怕都需要跟他们有专门的合作关系。咱们广电的新媒体负责人应该就能接触到这一块的业务。我在想，这个负责人是谁呢？原来就是之前的制片人孙静姐。我记得她好像是你的师父，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你做视频，她帮你推广，上阵师徒兵。”
沈红叶情知再瞒他也无意义，干脆坦然一笑，“毕竟师父说过，让我有问题就给她打电话嘛。强哥觉得我这么做不对？”
叶文强说，“不，我认为你干得漂亮！有资源当然要用。但要逼黎志恒出面现在还差最后一哆嗦，你知道是什么吗？”
沈红叶犹豫，“我们只是从舆论上造势，但热点能维持的时间往往很短，如果能再有一个力量推他一把……”
叶文强点头，“你有一个重点抓得很好，那就是黎志恒的台商身份。他在 P 市办分公司，很大程度上吃的是台商政策红利，P 市台商协会里很多都是这样的人。现在黎志恒成了众矢之的，你觉得台商协会能独善其身？”
沈红叶会意，“看来我们应该联系一下那个协会了。”
叶文强眯起眼睛看向不远处的李东云，“几年前，《特殊洞察》做过几期台商创业的选题，你让东云找找他们，也许还有点能用得上的交情。”
李东云正背对着他们专心跟周一俭和钱浪说话。周一俭情绪低落，因为考核情况不容乐观。
李东云说，“是不是利哥故意为难你？我找他说去。”周一俭摇头。钱浪插嘴，“还真不是！毕竟一俭是利哥亲自调来的，他再怎么样也不会打自己的脸。反倒是强哥，他说一俭不太适合新闻中心。”李东云瞪大眼睛，“可上次审片时，他亲口表扬一俭的片头预告剪得像电影一样精彩！”钱浪耸肩，“是啊，强哥就是说，他觉得小周更适合去拍纪录片、宣传片，甚至广告片，新闻节目不是他大放异彩的舞台。”李东云问周一俭，“那你怎么说的？”周一俭挠头，“我说我想留下来，我会认真工作的。然后他问我为什么想留下来？我……”李东云瞪眼，“你什么你？”钱浪说，“哎，这孩子当时懵了，憋了半天，就说想跟着你把美星公司的报道做出来。要不怎么说这小伙子傻呢？关键时刻还不赶紧给领导戴高帽子？你得说你想跟着强哥和利哥好好学习，把新闻理想发扬光大，结果你说这个？”周一俭叹气，“我实在不会说那种话……强哥还笑了，他人真挺好的，也没说我。”李东云生气，“他有什么资格说你？你什么错也没犯！”
钱浪感觉两人之间气氛微妙，于是推了周一俭一把，径自走开。周一俭小声说，“对不起，万一我不能留在新闻中心了，那也就不能加入你和红姐的节目组了，你帮我跟红姐道歉吧？”李东云深吸一口气，“你留在新闻中心真就只是为了我们那个节目？”周一俭茫然地“嗯”了一声。李东云摇头，“那人家也没说错，你是真不适合这里！”
她说完抬腿就往走，周一俭紧随其后，“为什么？你也不想我留下？”
两人一起走到存放摄像设备的储物间，李东云刷卡进门，闷头在机器里挑挑拣拣。周一俭跟进去，这空间狭小，机器又多，两人靠得太近，于是周一俭听见她紧促的呼吸声，知道她在生气。
“我哪里说错了？”他说，“你告诉我。”
李东云抬眼注视着他，“新闻中心值得你留下的理由，一定得是因为这里可以实现你的追求，可以带给你职业上的满足感，不能只是因为某个人或者某个节目！”
周一俭鼓起勇气反问，“那如果就是因为某个人，这里才变成了我的追求、变成了我的满足感呢？”
李东云从来没有觉得他竟然有如此高大，一个黑影几乎要压下来，让她呼吸不畅。她气急败坏，“那你必须远离这个人！”说完想推开他就走。然而推了一下居然没推动，周一俭稳如磐石，他突然笑了，“我懂你的意思……放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