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月没见,张美星垮了。
这是李东云再次见到她时的第一感觉。仲春的午后气温很高,张美星却还穿着那件长外套,甚至还戴着手套,像是怕冷的样子。头发长了,并未精心护理,于是参差不齐散在颈窝,一张脸扁扁的,架了副黑框眼镜。她走进墓园后身的简易佛堂,面色凝重,徐徐下跪。在巨大的佛像下好像弱小的一团。躲在内侧的李东云和周一俭忍不住对视一眼。李东云动口型,“她变这样了?”周一俭举起镜头对了对,“倒是比以前显年轻。”
神婆的朋友,那位姑子出现了。此人更是平常,穿一身蓝布长衫,头发灰白,一双眼睛有点斜视。她一来,张美星便立刻转向她,双手合十,“师父。”姑子眼神很斜,看不出是在看她还是别处,但一张口说话便很威严,“不要叫我,我不在此处。心静时,此处只有你与佛。”张美星说,“师父,我抄的经都叫人替我送来了,能不能帮她超度?”姑子说,“你是谁?她是谁?你想清楚了吗?”张美星说,“我是张理,她是刘美娇。”姑子打断,“不是问你名字,是问身份。”张美星想了半天,回答,“我是有罪的人,她是度我的人。”姑子微微点头,“上香吧!”随后嘴唇翕动,发出一连串疑似念经的声音。张美星走上前来,吓得李东云和周一俭同时屏息。只见她终于摘下手套,一双手隐隐有脱皮痕迹,露出斑驳鲜红的新肉来。李东云想起,心理医生陈可曾经说过,刘美娇病得很严重时,也曾经反复洗手、揉搓,好像感觉有东西洗不干净。不知道张美星是不是也开始出现这种毛病?
香点燃了,烟气缓缓升腾。张美星把香插上香坛,仿佛入了神,久久不愿离开。姑子说,“回来吧,你看那火光,她又不在火光处。”张美星说,“不对,我能听见她的声音……过去她连哭都憋着,现在反倒放开了,老是哭个不停。为什么她不早一点跟我哭?还是她一定要我不得安宁?”姑子说,“今天是断罪日,你把平生犯的罪孽都对佛说出来,等都说尽了,你也就空了。人一空,就能往本源处去,就什么都能听见,也什么都听不见了。”张美星低头再次下跪,满脸虔诚地对着已经掉了漆的佛像,一言不发。姑子走到一边,拿出一个小型音响,按下开关,瞬间宏大的诵经声传扬在整个佛堂上空。
周一俭很惊讶,“他们居然用音响?”李东云说,“少见多怪,这是与时俱进。”周一俭说,“可是声音这么大,她再说什么我们也听不见啊?”李东云探头张望了一阵,“她是放在心里说的,要不我们也听不见。这趟最关键的是我们知道了她现在的情况,刘美娇的死原来让她这么愧疚,说不定可以利用这点,让她也站出来指证黎志恒。一会儿她走的时候,我们就跟上。”周一俭有些犹豫,“我看她样子挺虚弱的,我们这算不算乘人之危?”李东云看他一眼没说话。周一俭试探着说,“不如等她恢复一点我们再联系她,她好歹是个企业家,一定很注重面子,这种状态下怎么好见媒体呢?”李东云说,“你心倒是挺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都站得腿脚酸麻,看手表已经接近四十分钟。张美星终于站起身来,坐在旁边蒲团上的姑子也随之起身。张美星说,“师父,我说完了,可我害怕,我一旦重新回去,又会犯下罪孽。”姑子说,“做事之前想一想,她在看着你。”张美星突然焦灼不已,双手隔着手套就开始揉搓。姑子说,“你还没有准备好,再抄七七四十九天的经吧。”张美星说,“抄完我还能再来吗?”姑子说,“不要问我,问佛。”
张美星走了,脚步虚浮,如在云雾之间穿行。她穿过墓群,又在跟刘美娇的墓隔了一排的位置徘徊了几分钟。此时又有做死人生意的其他人上前搭话,张美星恢复了当初的机敏,三言两语打发走他们,独自向外走去。
李东云远远地跟着她,看见她走过了停车场,走到墓园大门口。然后一辆小车倏然出现,四脚蛇一般柔顺地停在她跟前。她上车、关门,车再一阵风似的开走,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李东云回头看周一俭,“这车技可以?”周一俭点头,“让我想起美星公司那个女司机,她应该是真开过卡车那样的重型车,所以现在开小车就格外顺滑,轻拿轻放。”李东云“嗯”了一声,直接掏出手机打给何坤,对方没接。周一俭说,“咱们还跟吗?”李东云笑笑,“都没影了!还怎么跟?”周一俭傻笑。李东云说,“我想还是你说得对,看她的状态,现在的确不适合我们出面。”周一俭说,“这是你教我的,我们第一天出去拍完回来的那个晚上,你跟我说,‘最好有点人味儿’。”李东云自嘲,“我都不知道,原来我已经开始传道受业解惑了。”
两人走回墓群,看见神婆出现在刚才张美星站过的地方。李东云说,“等我转账呢?”神婆指了指那块空地,“这是张美星给自己买下来的。”李东云一惊,“她什么时候买的?”神婆说,“之前应该是看过,今天付了钱。”周一俭在旁边说,“完了,她要死?”李东云瞪他,“别乱说话,这只是为以后提前做准备,有钱人都这样。”神婆突然问,“她杀了人吗?”李东云说,“什么?当然不是。”神婆说,“姑子说,她总说发梦看见满手都是血,怎么洗也洗不干净,这是杀人犯才会发的梦。”话正说着,姑子走了下来,神婆用眼神示意李东云。李东云还没反应过来,姑子已经把手机的收款码亮了出来,原来这次的线人费是付给她。
李东云问那姑子,“张美星还曾经提到过跟刘美娇有关的什么事吗?”姑子不说话。神婆小声提醒,“张美星就是张理,张理是本名。”姑子这才回答,“她二人投了彼此的缘法,亲如姐妹,但她辜负了她,落得这个结局!”李东云又问,“她有没有提过除了刘美娇以外的其他女孩?”姑子摇头。李东云不信,“真没有?”姑子生起气来,“我这里只管死了的事,活着的事我也不许她说!”神婆在一旁解释,“我们这儿的规矩就是死人的秘密可以探听,但活人的就算了,没必要趟这趟浑水,反倒招来罗乱。”李东云会意,扫码付钱。姑子转身便走,神婆还留在原地。李东云问她,“还有话说?”神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符悄悄塞过来。李东云觉得好笑,“这是什么?”神婆说,“驱小鬼的!带在身上,免得再被人打!”说完紧跟着姑子走了。李东云低头,看见那黄黄的纸符躺在手心,忍不住一笑。周一俭说,“她对你还挺好的。”李东云说,“她很少上网的,现在连她都知道这件事,可见确实闹出大动静了。”
两人上车,沈红叶打电话来催,让李东云回到台里先换身衣服,准备接受采访。李东云纳闷,“哪里的采访?利哥居然会同意?”沈红叶大笑三声,“是咱们《直通车》自己的采访,今晚要播这条!”李东云问,“又是你的主意?”沈红叶忙说,“我可不敢。选题会上傅老师钦点,说风口浪尖上,其他媒体都报了,咱们自己还不出来做个回应吗?冲波收视率,说不定今晚又能第一。”
李东云说,“这报道现在你牵头,你怎么打算的?”沈红叶压低声音,“我给你写了一份稿子,发给你参考。我想过了,让你直接提黎志恒也不合适,我们维权也不针对他个人,领导估计也不会让你针对美星公司,那不如提台商协会。”李东云明白过来,“你想让协会出面,再推黎志恒一把?”沈红叶说,“对!我听说你之前还采访过他们,今晚在节目里点他们两句,估计他们很快会主动抛来橄榄枝。还有,我特意安排了钱浪一会儿负责拍你的采访,别忘了问问他能不能加入我们的组?除他以外,我还打听到两个人,《午间新闻》的……”
李东云打断她,“你觉得人还不够?”
沈红叶说,“咱们现在一个摄像都没有啊!”
李东云看着周一俭的侧脸,“咱们不是有一个吗?”
沈红叶只叹气不说话。李东云说,“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领导有什么调动安排?”
沈红叶说,“我能感觉得出来,领导不是很倾向于让小周留在我们组。”
李东云顿了顿,“是哪个领导?”
沈红叶尴尬地笑笑,“谁都一样,都不是我们能干涉的事吧?”
周一俭转过脸来,李东云马上说,“好我知道了。”然后迅速挂了电话。
周一俭说,“我要是调走了,咱们还能见面吗?”
李东云说,“你说什么呢?”
周一俭只是看着她,“可我确实在担心这件事。”
李东云指着窗外,“你确定要在这个地方问这种话?快走吧!”
车子发动,墓园逐渐被甩在身后,成了绿气森森的一片薄雾。李东云说,“其实见不见面的,有什么好纠结的呢?你看张美星,她好像真能看见刘美娇的样子、听见刘美娇的哭声,可见如果心里想着,就永远都能见到。这未尝不是一种安慰。”
周一俭悄悄看她一眼,她依旧看着窗外,面无表情,就好像刚说了一句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