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日下午,李东云和周一俭没班,彭大利通知两人去跟台商协会代表见面,事先声明不许带拍摄设备,更不许带公安。李东云开玩笑,“公安是我想带就能带的吗?”彭大利冷笑,“谁知道你跟那个公安是什么关系?”
两人在广电大厦门口等对方派车来接。这次牵头的是台商协会副会长,姓邵,叫邵知难。此人在 P 市的产业是一个名为“邵氏城堡花园”的微型度假村,开在四环以外,几乎临近郊区,从市中心开过去要两个多小时。P 市的台商洽谈生意或招揽合作,这地方都是最好的选择。一来二去,邵知难也就成了本地对台商业务最了解的人物之一。尽管他的资产算不上最大、资历也算不上最老,但还是借此拥有了一定的发言权,还坐上了副会长的位置。几年下来,但凡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个邵知难最擅“和稀泥”又爱面子,经常用“空头支票”打发媒体。叶文强说担心有人“乱来”,指的就是他。
李东云上车就闭目养神,周一俭在旁边偷偷看她。刚刚他们出门前,叶文强站在楼梯口冲他摆手。他走过去,叫了一声,“强哥。”叶文强问他,“协会的人认识你吗?”周一俭摇头,无论在网上的视频里还是在节目中,他都未曾露脸,“是不是我的级别不够?”叶文强笑说,“不,他们不知道你的具体级别和身份才最好,这样更有想象空间。”说着往李东云的方向一看,“护着她点儿。”这几个字让周一俭顿觉意义重大,心里略略紧张,却又有点微妙的难受。
此时李东云倏然睁开眼,“看我干什么?”周一俭吓一跳,只好打岔,“你采访过这个邵知难吗?他的度假村挺有名,我听财经频道的同事说,他们最近还打算要去拍一组片子。”李东云“嗯”了一声,“他们还搞了一个自己的农业基地,就建在城郊水库。”
话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讲,那基地取名为“星星原野”,三年前夏天揭牌,李东云去采访过。她清楚记得当时询问过这个名字的意涵,绝不是什么“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隐喻,而是因为基地的最大投资方是美星公司。那场仪式上,张美星出席,还读了一封贺信。张美星说,“我不是台湾人,但我的老板是台湾人,他人在台北,却愿意将一颗火热的心脏送过这湾浅浅的海峡,跟各位同胞同在。”现在想来,她说的无疑就是黎志恒。
应该说,“邵氏城堡花园”就是美星公司的利益连带方。现在黎志恒成为众矢之的,邵知难就出面来调解,李东云暗想,只怕今天这场仗不会好打。她和周一俭下车、进门,由服务人员一路引致六楼贵宾阁,进了名为“绿水青山”的包间后,便觉心下一凉,坐在邵知难旁边的是一张熟面孔,美星公司的方怀珍。
房间里人不多,邵知难带了两个台商协会的说客,其中一人抽烟,于是四周烟雾缭绕,彼此脸上的表情都模糊难辨。邵知难起身,一手向李东云握去,一手在她肩胛骨上轻轻拍了两下,“李记者,我们都是熟人啦。早想找个机会请你来我这里看看,快坐快坐!”
他主动拉开自己另一边的椅子,李东云便顺势坐下,回头示意周一俭坐在旁边。方怀珍也开口,“李记者,咱们又见面了。”李东云笑问,“上次在警局你亲口答应会向上面汇报,请黎总出面,我一直等着呢,怎么没下文了?”方怀珍没想到她劈面就甩下这个质问,一时间面露尴尬。邵知难连忙打圆场,“我们先吃菜,等这个气氛热一热,再往下说!”
桌上菜肴逐渐上齐,有台湾菜的代表,诸如三杯鸡等等,也有 P 市人喜欢的烧腊跟卤味,蔬菜青翠欲滴环绕四周,仿佛层层丛林。邵知难说,“这些都是纯天然的,你们吃吃看。我记得几年前跟李记者见面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天然,笑起来还像小孩一样。”李东云说,“现在老了。”旁边一个说客忙接过话,“是成熟了,女性的成熟之美。”李东云说,“嗨,毕竟身为女人要面对的事情太多,由不得不成熟吧?”说到这里看了方怀珍一眼,方怀珍没说话。
邵知难又跟周一俭搭话,“这位小帅哥看起来面生啊,不知在哪个频道高就?”周一俭只笑,想起叶文强说的话,便不知该如何回答。李东云就给他夹菜,他小声说,“我有点吃不下。”李东云说,“吃饱点,一会儿估计要喝酒,一定得先垫肚子。”
说话间,已经有人过来开酒,两个白酒瓶上都已把标签撕去。于是每人面前一大一小两个酒杯,再加一只透明酒壶。李东云留意到靠近内侧的座位上还多预留了一个人的位置,暗想不知还会有谁要来?邵知难协同两个说客已把酒盅斟满,只说先代表台商协会敬两位记者,李东云不好拒绝,只好喝下。回头看周一俭也都喝了,脸上表情不太好,不免有些担心。
邵知难说,“李记者,我还是叫名字好啦。东云,我和你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们想要有争取一个专访的机会,我说,喝了酒才是真朋友,酒杯里头见真情。当时你二话不说,一口气喝了三个‘深水炸弹’,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不知道今天还肯不肯赏脸?”
李东云见又有啤酒上桌,心里咯噔一声,情知迟早要搞那一套——把白酒跟啤酒混在一起喝,这种喝法极易醉,却是很多台商喜欢的喝法。
回想几年前,她为了帮《特殊洞察》拿到专访机会,能有胆量撑着一口气喝下,还是因为旁边有叶文强兜底。那天喝完之后,她立刻出门去吐,只觉得昏天暗地,好在叶文强一直陪在旁边,拍她的背,给她拿水漱口,还帮她擦脸。散席后,叶文强送她回家,直接把她背上五楼。她还记得自己趴在他背上,看见自己的口水弄脏了他的外套,于是拿手去擦,却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于是她大哭起来,感觉一切都很脏,她很愧疚,也很无奈。叶文强什么也没说,把她放在沙发上,就跪在沙发前让她抱着,那一瞬间宇宙万籁俱寂,呼吸里都是酒的味道。
时光流转,现在不会有人帮她了。李东云只能硬下心来,“不知道邵总想让我赏谁的脸?是不是还有贵宾没到?”邵知难大笑,“要解决你们的误会,那肯定要重量级人物出场啊!刘副总马上就来,先托珍妮弗陪你们简单喝点。”方怀珍趁势起身,举起白酒瓶来到邵知难身边,顺时针方向依次倒酒敬酒,这是要在酒桌“打圈”。
倒给李东云时,她低声说,“李记者,这事请你一定要原谅我。”李东云盯着她的眼睛,“那你不怕刘美娇不原谅你?”方怀珍脸色发白,将酒盅提到嘴边,“娇娇会安息的,只要媒体别再拿她炒作……”李东云仰头把酒喝尽,感到胸口一片发烫,脸上还是笑着,“没有炒作,我们只想要一个真相,你给不了,那就黎总来给。”方怀珍几乎带着哀求的口吻,“能不能别提黎总了?”
邵知难举起酒盅,“东云,你们这里常说,‘来了 P 市,就是 P 市的人’,那我们也入乡随俗。既然在 P 市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就应该在 P 市解决掉比较好呢?黎总他人在台北,对这里的情况也不了解。你叫他出来,他也很为难啊。”
李东云说,“现在可不是我,而是广大网友叫他出来。按照我们媒体人的专业看法,开诚布公地出面回应往往是最好的策略。你跟黎总既然有交情,更应该劝劝他,千万别错失了解释的良机。”话刚说完,周一俭便拿过她的酒盅,“你别喝了,我替你。”
邵知难刚要说话,却听门一声响,三人簇拥着一个身材肥硕的大个子移动进来,随即响起招呼声一片。这就是迟来的贵宾,李东云坐着不动抬眼去看——美星公司刘锋刘副总,跟沈红叶所做的视频相比,似乎现实里更显矮胖。他显然是刚下其他饭局,风尘仆仆又满身酒气,由邵知难带着走向座位,路过李东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撇嘴一笑,“啧啧啧,这网络上的女神记者,今天怎么就下凡了?”李东云冷笑,“还不是为了来见您这副真身?”
刘锋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身体向后靠去,“邵会长是知道我的,我这个人,最不爱跟媒体打交道……不过呢,既然说能见女神一面,我当然就来了。要是那天知道是女神莅临,我肯定不能让保安动手。”一面说一面又摆摆手,“过来我瞧瞧,哪里打坏了?我们公司的医美项目你随便挑?”
旁人都看出他满嘴酒气,神态猥琐,一时间气氛尴尬。邵知难拿话来岔,“刘副总的意思是想说当天都是一场误会,跟黎总全无关系……”方怀珍急着接话,“对,这事儿跟台北总部也完全无关!采访是我允许的,怪我没汇报清楚……”
刘锋瞪了一眼方怀珍,“哪轮到你说话了?还不都是你惹出这么一档子麻烦?张总也真够仁慈的,搞上来这么多女员工,动不动就要死要活,净给公司添堵!”
方怀珍用手捂住脸。李东云开口,“刘副总的意思是女人给公司添堵了?我倒是想采访一下黎总,看他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刘锋冷笑,“记者同志啊,小丫头啊,别动不动就拿个鸡毛当令箭了!你做做采访,在电视上说了两句,能有什么用?你仔细看看,现在热搜已经撤了,还有你所谓的证人,我们也都摆平了。我要是你,我就乖乖闭嘴,吃完这顿,平安走人!再没完没了攀扯黎总,要不要给你送到台北去当……那叫什么?最近网上很时兴的一个词儿,‘舔狗’?黎总的舔狗啊?”说着和他身边的人一起哄笑起来。
李东云立刻低头给李小宁发微信,“刘锋带人找你了?”发完又觉得心急,想立刻打个电话,便抓着手机起身往外走,刘锋斜眼看她,“这就跑了?”李东云说,“我去洗手间。”推开包房门一开,不由头皮发麻,门外站着七八个高大男子,都是刘锋带来的保镖,乍看黑压压一片。他们虎视眈眈注视着李东云,李东云目不斜视走过。
李小宁一接电话声音就不对劲,明显有点慌张。李东云问,“有人在你旁边?”李小宁说,“我在打工的地方,今天来了几个人,要求我从此以后不许再提黎志恒,坐着不走,大半天了,什么生意都做不了。”李东云问,“你报警没有?”李小宁说,“他们没砸没抢,我怎么报警?他们还跟我说,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的基本情况他们都知道,我爸妈在哪里住,什么时候出门锻炼,什么时候家里没人……我真要疯了!如果真扯上我家人,我就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