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锋的人除了恐吓李小宁会对他的家人不利,也明码标价开出了条件:去警局撤案,给五万;删除在美星公司总部论坛的账号、不再发帖,再给五万;此后杜绝一切媒体采访,不再给媒体提供相关信息,再给五万。三个选项务必同时勾选,如果有任何一项做不到,他就一分钱好处都拿不到。
李小宁说,“姐姐,你别怨我,这十五万虽然不多,最重要的是能保个平安吧?刘美娇在天之灵难道想看着我因为她而送了命?”
李东云深吸一口气,“你已经答应了吗?口头的还是书面的?”
李小宁回答,“还没有,他们要求签协议,我正犹豫,你就来了电话!”
李东云说,“原来你还在犹豫?那你再考虑十分钟。”她挂了电话就找胡舒朗,让他现在去看看情况。胡舒朗听了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刘锋是不是把自己当黑社会了?我看扫黑除恶就应该拿他当典型。”李东云嘱咐,“你小心点,对方拿李小宁的家人做要挟,千万保证他们的安全。”胡舒朗说,“好,但我听你声音有点不对,你自己现在安全吗?”李东云从拐角往外探头看了一眼,那几个黑衣保镖还站在原地。摆明这是一场鸿门宴,对方人多势众,他们完全不占优势。况且就算胡舒朗开车过来,也得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了。今天千不该万不该答应在对方指定的地方见面,现在只能被牵着鼻子走。想到这里李东云轻叹一口气,“总之你先解决李小宁的事儿吧。”
她洗了一把脸,努力打起精神回到包房。原来自己不在这工夫,几人正围着周一俭灌酒。只见周一俭满脸通红,眼神已经流露迷茫之色,冲她点了一下头,就势倒在桌上。李东云不满,“你别喝了!我看刘副总好像也没什么要跟我们谈的,不如今天就到这里。”刘锋得意洋洋,“女神记者生气了?听说自己挖出来的证人小弟突然反水,背后被人插刀子的感觉不好受吧?”说到这里,一脚猛踹在方怀珍的椅子上,“就像你这种员工!动不动联系外部势力给自己老板插刀的!你说你,下作不下作?”
方怀珍发出一声低低的尖叫,身体一个趔趄,然后迅速站起,好像一个柔软的体操运动员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低着头不敢再坐。一时间,满桌陷入寂静,无人再出一声。刘锋仰着脖子扫视众人,见只有李东云瞪着他,不由怒火中烧,更有意要挫挫她的锐气,干脆叫方怀珍,“你过来!”方怀珍战战兢兢凑上前,刘锋抬手便一个巴掌抽过去,“啪”一声,打得结实。方怀珍仰面向后,险些跌倒。
李东云“蹭”地起身,“刘副总打人成瘾啊?是不是想一桩案子没撤,再添一桩案子?”
刘锋只问方怀珍,“我打你了吗?你要告我吗?啊?”
方怀珍捂着脸连声说,“不不,不怪刘副总,我不报案。”
刘锋又问,“那是不是又要拿什么东西拍下来,发到网上去发动全网骂我啊?”边说边把桌子拍得啪啪直响,转脸看李东云,“什么网友啊、舆论啊,告诉你,在资本面前,全他妈是屁!我现在就让公关出去买它一晚上的热搜榜,你说第一位要什么话题比较好?‘女神记者走下神坛气急败坏’好不好?还是干脆用上智能换脸技术,直接搞一个‘女神记者裸照曝出’?”
李东云强忍怒火,明白他现在是有意拿方怀珍做出气筒,就算为了她自己也不能轻易发作。邵知难见状便起身给李东云倒酒,趁势又打圆场,“有句话讲,‘好汉不吃眼前亏’,刘副总说的道理可没错。现在几大网络平台都已跟公司谈妥,视频很快会删除。东云,你这边敬刘副总喝一杯,事情就算彻底过去,好不好?”
李东云铁青着脸不说话,只看他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旁边周一俭突然从桌上抬起头,“东云,我手机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如同变了一个人,中气十足,甚至有点颐指气使。李东云指着桌边,“看你醉成什么样子?自己的东西都看不见了。”
“把手机递给我!”周一俭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接过,声音越发放大,“刚才他说什么来着,舆论是屁是吧?那我看,过两天财经频道要来这拍的片子也就算了,本来说要在黄金时段重点宣传,既然你们都不在乎……”
“诶,等等,”邵知难听到跟自己的度假村有关,连忙去拦,“怪我眼拙了!原来这位小帅哥是财经频道的记者?我们这里拍摄计划都已经敲定了,现在取消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的,”周一俭斜了他一眼,那跋扈的姿态有些生涩,却因为带了阵酒气,也并不比刘锋逊色太多,“跟你对接的编导是谁来着?小蔡是不是,蔡通?我现在问他。”
邵知难脸上流露出复杂的笑容,“是蔡通蔡总没错……据我所知,蔡总可是财经频道的制片人,那请问这位小兄弟的职位是?”
刘锋又“啪啪”拍了两下桌子,紧盯着周一俭,“又拿着鸡毛当令箭是不是?在这里糊弄谁呢?你什么东西?”
周一俭满脸不耐烦,继续按手机,下巴往李东云的方向一抬,“你们问她。”
邵知难看着李东云,“东云啊,这时候就别卖关子了,这位到底是?”说着又往前凑了两步,“难道是政府机关的人?”
李东云只感到心中一动,这倒是个不错的托词。干脆把心一横,想来对方对周一俭一无所知,如今倒是方便钻个空子,便说,“既然话都说到这一步了,你们想必也猜得出。总之平时广电要拍你们台商的片子,先得经过某些部门首肯,明白了吧?”她刻意含糊其辞,没讲明具体的身份职位,由着他们去猜。
邵知难恍然大悟,“那看来就是政府宣传科的同志了?”说罢连使几个眼色,旁边两个说客便一并站起,脸色跟刚才相比大有不同,“我们之前可没想到,竟然能请来这么重要的人物!”
刘锋依然不信,“这趟调解是找当事记者,跟政府机关有他妈什么关系?”
李东云慢条斯理,“你们台商企业打人在先,还暴力恐吓我方证人,这么严重的问题难道不需要第三方列席监督吗?原本我以为刘副总是诚心要谈,所以没提前介绍,谁成想搞成这样,如果影响到了上头对各位的观感,只怕会搅得黎总在本地的生意也做不成。”
邵知难急着解释,“李记者,不至于啊!这怎么就上升到官方层面了呢?刘副总他也只是开开玩笑,他不知道我们台商多注意舆论!这位兄弟,关于过两天我们度假村的拍摄,您看……”
周一俭低头把玩着手上的酒盅不说话。刘锋看看李东云,又看看周一俭,“行啊,你们玩儿阴的,吓唬我?证件拿来我看看!”
李东云瞬间心跳过速,正想着该如何遮掩过去,周一俭却突然冷笑出声,他指了指邵知难的手机,“你好像有新消息。”
邵知难低头,扫了一眼屏幕,表情越发难看,“财经频道的记者通知,度假村的拍摄计划暂时延后……”
周一俭得意,看了李东云一眼,李东云便抓紧时机,“邵副会长,延后,并不是意味着取消,我们还是给你留了面子的。现在就看你怎么办了?”
邵知难向着刘锋走去,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两句,刘锋放下酒盅,面容阴沉,“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周一俭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突然咧嘴一笑,“什么意思?要想在 P 市发财,我只提醒各位八个字,悬、崖、勒、马,谨、言、慎、行。”
后面八个字说得一字一顿,口气铿锵。李东云在一旁暗暗发笑,虽然不知道这孩子从哪学到的,不过装起相来倒是有模有样。
“是是,你们这里讲的,‘闷声发大财’嘛。”邵知难连声附和,又提起酒杯,“两位再喝点?再吃点菜?”
周一俭的身体略微摇晃了一下,李东云伸手去扶。只听他说,“今天就算了,既然这么多误会,再谈也谈不出个结果,下次再约个时间吧。”
邵知难赔笑表态,“我叫车送二位出去?”
周一俭挥手,“不必!”转身的工夫却见李东云站着没动。她扫视着桌上其他人,“关于下一步如何接洽,我需要代表台里跟贵公司的宣传负责人谈谈,不介意让珍妮弗跟我们一起走吧?”
方怀珍一怔,肩膀筛糠似的抖动起来。刘锋“啪”一声,把手里的杯子摔在桌上,口吻却诡异地温和,“珍妮弗,你要走吗?”
李东云径直上前,一把扯住方怀珍的手腕,“张总不是安排你专门负责跟媒体对接吗?现在需要你好本职工作,跟我走。”说完拉着她就走,方怀珍脚步趔趄,被她扯着往外。
门口保镖张望,刘锋略一点头,他们便开门放行。随后门一关,里面立即传出刘锋的怒骂,“这他妈的什么东西?来这里跟我装?”紧接着“砰”一声,杯子摔在地上的碎裂声,然后是邵知难的劝说,“惹谁也不能惹了官方啊!这就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是本地人,你哪里知道我们台商的困难……”
三人越走越快,头也不回出了度假村大门。天色已晚,他们踏着破碎的月光,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在昏黄的射灯下几乎辨不清方向。原来这附近竟有一条河,在波光粼粼里散发出阵阵腥臭。李东云忍不住沿着水光往前走,直到眼前出现成片的垃圾堆叠,异味越发强烈,原来度假村就在这里排污。
夜风吹来,周一俭如梦方醒,“这里好像叫不到车……东云,你在看什么?”
李东云一指,“他们违规排污,造成河水污染。”
周一俭怔住,还没反应过来。李东云说,“你是不是假装别人上瘾了?我们的老本行全忘了?这可是新闻选题!”方怀珍轻声说,“李记者,你还真是走到哪里都忘不了新闻选题,何坤说得没错,你是个好记者。”李东云觉得尴尬,下意识低头去掏烟,只听方怀珍又说,“今天谢谢你把我带出来,可是刘副总,他之后也不会放过我的……”
“咝”,打火机点亮,方怀珍脸上的红印更加明显。李东云恨铁不成钢,“你为什么那么怕他?大不了甩手不干还不行吗?”
隔着火光,方怀珍惨然一笑,“没那么简单,如果真能说走就走,你说娇娇她何至于去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