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等了半天,终于等来一辆车先回市中心。李东云和方怀珍坐后排,周一俭坐副驾驶。车子在静寂的道路上穿行,他们各怀心事,好像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当车子驶过第一个路口,李东云给周一俭发了条微信,问,“财经频道怎么会那么正好,突然决定延后拍摄?”周一俭回复,“他们早有打算,不过是想另找时间,我刚刚请之前的同事帮了忙,不然怕编不下去。”李东云揶揄,“你怎么会想到那一招的?”周一俭犹豫半天,说,“是强哥提醒了我。”
这显然不是他自己的计谋,就算隐瞒也一定会被李东云看破。回头想想,周一俭几乎怀疑如果不是借着酒劲,他连尝试这个办法的胆量都不会有。正是叶文强告诉他:他什么人也不是,恰恰让他可以变成别人想象中的任何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周一俭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把握住了。现在他迫切需要李东云能往下问,让他把自己的心有余悸和盘托出,再听到她的鼓励或者安慰。然而李东云没有,她只是淡淡地提醒,“这种办法不是常规操作,以后别再用了。”
周一俭扣下手机,忍不住从副驾驶回过头。车中幽暗的光线下,依稀看见李东云一手扶在方怀珍的肩膀上,像在给她传递某种力量。方怀珍喃喃,“我跟何坤还有娇娇,我们是很好的姐妹。”李东云说,“哦,你们老家都在蛇城。”方怀珍低下头,“如果你在那个地方长大,你就会知道那个地方的恐怖。女孩生下来就是男孩的燃料,要一辈子供养自己的兄弟,所以我知道娇娇有多大的压力,她真的非常需要钱。”
李东云会意,“所以当刘美娇遭遇性骚扰之后,你觉得让她拿到钱更重要?”
方怀珍没有正面回答,“人活着本质上不就是一场交易么?在这个社会上,有付出就有回报。区别只在于这笔买卖值不值。”
李东云想了想,“你自己也做过这笔买卖,是不是?”
方怀珍用手捂住脸。
李东云连珠炮似的说,“如果你没经历过,反而劝刘美娇去做,那你就是慷他人之慨!除非你有切身感受,你用过来人的身份,甚至你自认为帮刘美娇找到了这个财路!你送她去的!是不是?如果这是你们商量好的一桩交易,那就不是单纯的性骚扰!所以刘美娇才不敢报警!她连对心理医生都不敢说实话!所以你才怕我们牵扯到黎志恒,他并不是唯一那个造成刘美娇死亡的原因,你们都是帮凶?”
方怀珍的呼吸急促起来,“我也没想到他会一直抓着娇娇不放!我更没想到娇娇会死!我……”
手机铃声急促地响起,将她们刚才的对话割裂、打碎,所有人同时凝固在异样的僵硬里。李东云盯着那个发光的手机屏幕,方怀珍深吸两口气,清了清喉咙,接起电话,吐出那个名字,“张总?”
张美星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询问今天调解的结果。方怀珍承认,在张美星“失踪”的这段日子里,她仍旧保持着跟自己的沟通。虽然不透露此时身在何处、在做什么,但她仍旧关心公司的运作情况,并通过方怀珍的汇报,对一切发展了如指掌。
当李东云提出要带李小宁到公司食堂进行拍摄时,是张美星对方怀珍说,“让他们拍吧,关于缅怀娇娇的一切拍摄,我们都应该提供帮助。”后来打人事件爆发,也是张美星让方怀珍去找李小宁,试图花钱封口。
直到那三条视频在网络上火速蹿红,张美星顿觉事态严重,因为站在舆论暴风眼的不是她,而变成了她的老板黎志恒。为了确保事情可以压下去,她甚至亲自给副总刘锋打了一个电话。平时他们在公司里来往不多,她深恨刘锋的做派,明白自己跟他不是一路人,如今却不得不跟他潜心长谈。在接近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她试图让刘锋明白,不能再用流氓的方式对待媒体记者,且无论如何这件事一定要先把黎总从这趟污水里摘出来。但刘锋只是冷笑着,末了淡淡地说,“我还真不习惯让女人来教我做人……要我说啊张总,收起您的妇人之仁,趁我还没向上汇报,享受您的清闲日子吧。”
这一句话虽然说得轻巧,对张美星而言却是威胁。她离开美星公司这件事还未曾向总部报备,换句话说,她属于无故缺勤。如果被黎志恒本人知道,极有可能导致张美星在 P 市的总经理之位不保。刘锋给她面子,还未对台北说出实情,但也意味着他紧紧抓住了张美星的把柄。张美星想明哲保身,就只能作壁上观。
“张总,您快回来吧,”方怀珍的声音打着颤,“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刘副总他打我、羞辱我,他迟早会把我推出来,让我承担所有责任!再这样下去,我真的很想死……”
“不要死!”张美星打断她。那个恐怖的字眼像一枚图钉,钉在她的肉里,让她钻心刺痛。还未等她说出下一句话,电话那端忽然传来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柔和、却很严厉,“佛说,人死要进六道轮回,去向如何,要看自己的造业因果。张美星,我问你,送一人上绝路,要造下多少业?前有一个刘美娇,你就不怕再有一个方怀珍?又或者再有许许多多个还没有跳下深渊的刘美娇,她们都在死的边缘徘徊!等有一天你走上黄泉路,就不怕冤魂缠身,让你永入苦海?”
张美星不知道对方是谁,只觉得这声音莫名熟悉,一字一句正刺在她的胸口。她喃喃地说,“我要赎罪,这一切都需要做个了结。”
“冤有头,债有主,”对方说,“你心里清楚,谁才能来做个了结。”
张美星挂了电话,在房间里走动起来。
此刻窗子大开,凉风习习,她却感到窒息,仿佛身处火坑,九万业火焚烧着她,让她体会那种无止境的焦虑。不能搓手、不能搓手……她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走到床头柜,扭开桌上的药瓶,倒出一把药来塞进嘴里。不能搓手、不能搓手……她梗着脖子把药片往下咽,满口苦涩几乎令她作呕。我活该的,她想,我必须受这些罪。姑子说了,唯有赎罪,人才能收获安宁……阿弥陀佛,她现在双手合十,佛啊,我是不是又犯了新的罪孽?佛在看着我吗?还是你在看着我?她好像听见自己在对别人说话。那个别人,就是虚空之中万千个转身里永远不会忘记的身影,刘美娇。
“你要回去了吗,姐?”她问。声音沙沙的,带着刚刚哭过的腔调,“你不管我了吗?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而你自己要回到那花花世界,继续把其他女孩送上断头台?”
“不,我再不会做那样的事了!”张美星急切地说,“我说过了,我要赎罪!”
“姐,你快回来吧!我实在撑不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我真的很想死!”一转眼,刘美娇变成了方怀珍,又或者她的声音她的身体,她们合二为一,同时向她发出哀求,却将她向两个不同的方向拉扯。刚才听筒里的女声又在耳边厉声诘问,“你就不怕冤魂缠身,让你永入苦海?”
她捂住耳朵、抱住头,紧靠着墙角蹲下。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沉重的脚步声骤然响起,一步步向着她踏来。她睁眼,视野里出现一双脚。
“给我放佛经听吧,啊?”她乞求脚的主人。
对方苍白的手抓着她的手机递到眼前,“他打电话来了。”
张美星接过手机,屏幕上出现了黎志恒的名字。
“美星,你那边现在是想怎样?台北这边也有看到那个网路短片,今天已经有两家报纸要来采访我了,你们不是说过会解决的吗?现在怎么办?”
“美星,刚才 P 市台商协会的邵副会长跟我讲说,今天还有政府干部因为这件事来找他们。这样不太好吧?你也知道我们公司的情况,如果搞砸了这方面的关系,会有很大问题!你们现在有什么解决方案,马上提出来!”
“美星,我印象中你很擅长跟大陆的媒体打交道的,那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我 po 个文到网上去,对那家电视台的记者表示歉意,你看 O 不 OK?对方还想要什么赔偿,我们都可以商量……美星,你有在听吗?美星?”
“黎总,”张美星听见自己的声音,虚浮得飘在空气里,如此陌生,像别人的灵魂,“我想你应该来 P 市一趟,不仅仅是这条新闻,这里还有很多问题,都需要解决了。”
黎志恒沉默了片刻。在这短暂的静寂中,张美星如梦方醒。她感到现实张开巨大的裂缝,狠狠把她吸了进去。现在她可以清醒地呼吸、思考和说话了。一开始,她有些惊慌,为自己刚才一瞬间做出的决定。但随后她镇定下来,刚才那双脚的主人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现在她站得稳当多了,她感到心下雪亮,脑海里的声音未曾消散,甚至更加清晰了,她确定自己的决定准确无误。
“黎总,你没忘了吧?”张美星加重了语气,“娇娇死后,你连纸都没来烧过。况且我们上次谈到的协议,你也需要亲自出面处理。如果你不来,只怕我这,纸里也包不住火了。”
黎志恒像是轻轻叹了口气,他说,“我这边考虑一下,明天给你答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