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沈红叶来到台里最高层的会议室参加集团第一季度先进员工表彰典礼。新闻中心一共派来八个代表，除了《午间新闻》的两个人容光焕发，精力充沛，其余六人全是晚上节目岗位，各个睡眼朦胧。台上坐着集团平时难得一见的高层领导，新闻中心总编辑邹振兴赫然在列。赵晓环在后面拍沈红叶的肩膀，嘴凑到她耳边，“上次跟你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你看台上那些人，这才是真的绿树成荫啊。”
沈红叶夸她幽默。有人走过来，一把拉开椅子在旁边坐下，是财经频道的制片人蔡通。他年纪跟沈红叶相仿，一双八字眉，好像总在担忧经济形势，今天却嘴角含笑，“沈编，你手下的记者给我提供了一条线索，关于某企业违法排污的，我真得谢谢你！”沈红叶纳闷，“你说谁？”蔡通说，“具体名字不知道了，总之是小周转告给我的。小周啊，你们制片人把他从我这里挖走，也不知道他在你们那儿适应得怎么样？”沈红叶想起叶文强对周一俭的评价，忍不住说，“你想让他回去吗？”蔡通疑惑，“你们不想要他了？”沈红叶说，“不是，我们节目改版，可能要减员缩编，但是他……”
领导忽然开始讲话，蔡通立刻扭过脸去，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沈红叶想，自己真是多管闲事，不过能让周一俭去转达线索的人物实在有限，不用说一定就是李东云。昨晚他俩去跟台商协会的代表见面，半夜才发来信息，说了说遭遇的情况。沈红叶深恨李东云发微信过分简练，字里行间总像是隐藏着一句“细节内容不便透露”，让她想问又不知该如何开口。现在她只能确定：他们从一场险恶的鸿门宴里脱了身，顺便跟方怀珍聊了聊。现在来看，似乎还顺便给其他频道挖出了一个新闻选题，真是充实的一晚。
昨晚沈红叶自己也很忙碌。她写完当天的新闻稿，就按照李东云发过来的名单，跟团队里的几个人一一见面，顺便还敲定了节目录制的演播室。现在她手机上一共有三份美编制作好的备选版式等她敲定。眼看着《她》这个节目如同幼鸟般被一步步孵化，沈红叶只觉得满心兴奋，好像手中握着未曾有过的充沛力量。
台上终于开始颁奖。此前做推选的时候，沈红叶还曾因为节目收视率而成为候选人，但口播事件一出，她的资格便立即被取消。这倒不是什么稀奇事。此刻领导念出新闻中心先进称号获得者的名字，竟然是彭大利。沈红叶忍不住抬起头向前看去，那胖大的身材已经起立，仿佛一座胖胖的山头徐徐移动。邹振兴亲自为彭大利颁奖，两人手紧握一起，摄影师立即抓拍，瞬间掌声一片。
“在这里，我要重点表扬彭大利同志，在关键时刻，为新闻中心联系到了非常重要的商业合作伙伴，”邹振兴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上空，“这对我们整个团队而言，是头等大事！我常常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们做新闻的，要拼劲儿是没错，但是这后备资源更要充足……”
沈红叶冷笑，看来他们讲的合作伙伴应该就是美星公司无疑了。只是现在事情闹成这样，尚未妥善解决，也许还有变数，彭大利这个嘉奖领得颇有点为时尚早。赵晓环又凑过来耳语，“利哥不是说这种荣誉应该多留给年轻同事吗？怎么还是自己贴上了这个金？”沈红叶无奈笑了两声。赵晓环又神秘兮兮地说，“前几天利哥突然跟我打听我们节目的事，你知道他想干嘛吗？”沈红叶好奇，“他打听《特殊洞察》？”赵晓环说，“是啊，他听说我们节目曾经差点就散了，还好强哥力挽狂澜，他就问我是怎么做到的？我看他，好像很想保住《要闻直通车》这档节目呢。”
谁不想保住这档节目呢？沈红叶暗暗叹气。任何时候“维持现状”都是人内心最割舍不下的选项。市面上永远不缺鼓励人走出舒适区的心灵鸡汤，可打造出今时今日的舒适区也绝非一日之功。都说“不破不立”，可这个过程里的痛苦，还有难以预料的结果，统统让人望而却步。如果彭大利能想到办法阻止节目改版，同时维持现在的情况不变，沈红叶也并不想反对他。
“红叶，你的节目一定要好好做，到时候把他给比下去！让他彻底离开新闻中心。”赵晓环说。
沈红叶苦笑，“要不要搞得这么你死我活的？”心中却凛然一惊。按照上次她跟彭大利做好的约定，对方承诺一定会给她留下一个位置，不知道现在还作不作数。或许她应该找机会时不时敲打一番，毕竟从长远来看，能留下来才是要紧事。正想着，彭大利就发来信息，“散会后来我办公室。”
沈红叶走进门，彭大利正坐在桌前，端详着刚领到的先进证书，见了她便满脸笑容，“红叶，快坐。我听说你的节目组已经筹备起来了？真不愧是‘铁娘子’，做事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沈红叶说，“利哥过奖了，我只是急性子。”彭大利便问，“试播集的选题确定了吗？”沈红叶回答，“还在斟酌。”彭大利笑笑，合上桌面上的证书，“我看你对美星公司的事情那么在乎，还以为你认准了那条新闻呢。”沈红叶委婉地说，“那个确实是选项之一。”彭大利说，“好，我就是想要你一个准话，你要做，我有几件事得提醒你。”说到这里他站起身，煞有介事地关上了玻璃门，回过头来做了个“嘘”的手势。
沈红叶觉得有点不自在，“利哥有什么指示，请讲？”
彭大利重新坐回椅子上，向后重重一靠，“你做美星公司这个题，是想以性骚扰为切入点对不对？但对于黎志恒的台商身份，你了解多少？”
沈红叶只能说，“这些资料我们还在调查……”
彭大利压低声音，“你抨击性骚扰，强调女性力量，这些都没问题。错就错在你这次抓的典型是个台资企业，这里面涉及到营商创收的很多复杂关系。之前《特殊洞察》做过几期内容，讲台商创业，节目做得非常好，平衡客观，有褒有贬，结果怎么样？就因为其中一期点名了一家台企，对方注资很雄厚，看见节目就怒了！直接告到领导那里去。邹总震怒，差点直接解散他们整个节目组！”
沈红叶恍然大悟，这应该就是彭大利跟赵晓环打听的内容了，于是说，“这点我明白，尺度问题，就靠强哥来帮忙把控了。”
彭大利点头，“嗯，强哥是吧？强哥的确很牛，你信他的没错。但作为节目制片人，你永远得做最坏的打算。现在你得想清楚，人非圣贤啊，万一强哥估算错误，节目在领导面前一播，领导还是不高兴了，那时候你能怎么办？强哥会愿意站出来替你挡刀吗？”
沈红叶笑问，“那按照利哥的意思，我不能只依靠强哥，还得依靠往上的领导？”
彭大利说，“嗨，这话说的，咱们谁不得依靠领导啊？我就是提醒你，抓准重点人物，才是成功的一半。”
沈红叶心中一动，“重点人物……你是说邹总？”
彭大利笑了笑，“红叶啊，我就说你是个聪明人，丝毫不用我多费唇舌。其实自从你们开始报道美星公司开始，邹总就一直很关心。如果你决定要跟进这个选题，你说你怎么能不请他老人家来定定风向、把把关呢？”
上次那场糟糕的饭局倏然在脑海中浮现，沈红叶感到一阵头痛，只好说，“那我可以直接去找邹总吗？”
彭大利说，“邹总日理万机，工作时间哪有闲工夫陪你聊选题？要我说，你积极一点，看邹总哪天晚上有空，安排一桌好酒好菜，那就妥了。”
沈红叶沉默。她曾经想过，如果当上制片人，她将拥有更多的权利，但这也意味着她将面对更多、更复杂的关系。好比那天的饭局，她要一次次更频繁地努力挤坐上去，使出浑身解数，达成自己的目的。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带上另一个人，把那个人推出去，然后恳求那个人、要求那个人为自己的节目做出一些牺牲？时至今日，她痛恨自己上次的举动，可却又为自己感到无奈。大势之下，她还有别的选项吗？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彭大利说，他的声音似乎从未像现在这般善解人意过，“上次你叫华莎来，她不太配合，多半是因为时间仓促，她又不了解情况。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们组成了一个新的团队，目标是一致的。为了这档新节目，每个人都得有所付出，对不对？别有什么顾虑，把你组里能用的资源都带上。邹总这个人很讲道理的，只要你有付出，就一定有回报。”
沈红叶注视着彭大利的眼睛，“利哥，你每天有这么多事操心，还能给我的节目出谋划策，我实在很感激。”
彭大利哈哈大笑，“这还用说？我们是一起为了《要闻直通车》奋斗过的战友啊，我可不想看见你成为领导的‘眼中钉’。况且，不管新节目怎么样，你不是都想留下来吗？所以，我就算放弃谁，也不可能放弃你！”
真的吗？沈红叶难以置信。她心事重重走回工位，隔着老远就看见李东云等在那里。
“红姐，”她有点克制不住的激动，“黎志恒发了公开声明，他要来 P 市跟我们道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