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舒朗来找李东云,没想到会跟叶文强在广电大厦门口相遇。时间不凑巧,两人刚互相点个头,叶文强就低头回微信,胡舒朗的手机就有电话打进来,是他最近经手一桩案子里的死者家属,今天从外地赶来认尸,在警局外头站着不敢进去,乞求似的说,“胡队,您能出来接我一下吗?”胡舒朗指挥自己的下属去接。他明白,怕的不是进门,怕的是即将在门后看到的东西。那是一种常人很难想象的恐怖。就算预先已经知道了最坏的结果,“哗”,拉出来,“哗”,白布掀开,目击者只会觉得迎面一柄利刃,仿佛把人半个切开,所有语言跟哭泣都变成残肢碎末,在此地失去意义。所以只要有死者家属来认人的局面,他能躲就一定躲开。
挂断电话,胡舒朗跟着叶文强走进广电大楼。叶文强善解人意地说,“你这工作搭着人命,压力一定很大吧?”胡舒朗说,“是啊,我刚入职的时候根本不习惯,太平间都不敢去,出现场一回要缓好几天。”叶文强说,“你们刑侦局的太平间是挺吓人的,不仅黑,而且特别冷,人都在小格子里。我的天,抽屉拉出来,原来人可以那么渺小……”胡舒朗看他两眼,“你去过啊?”叶文强继续回微信,脸上的表情不置可否。胡舒朗只好自己点点头,“也对,你拍过那么多节目,什么场面没见过?”叶文强感叹,“有些场面还真是永远别见才好。”
两人在电梯间站定。叶文强刷卡按键,胡舒朗说,“劳驾,我去六楼。”叶文强自嘲地笑笑,“忘了问了,胡队这次有何贵干?”胡舒朗回答,“跟沈编还有东云约了见面,商量商量黎志恒的事。”叶文强说,“哦,我今早看见,美星公司台北总部正式发了声明,说黎总要来 P 市整顿分部公司,你们警方也有动作?”胡舒朗笑说,“那还得看你们这边能套出什么新线索来啊!”
六楼到了,两人同时往外走。叶文强说,“胡队这话我可就有意见了,找线索抓罪犯是你们的工作,我们媒体也不好越俎代庖,况且这里面也确实有危险,你看上次……”胡舒朗听出他的意思,“这你放心,上次那样的情况绝对不能发生。要说美星公司那个刘副总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竟然还搞了一群人去威胁证人,被我逮个正着,那群乌合之众现在正拘留呢。”叶文强无语,“他不会再派人来威胁我的人吧?”
沈红叶和李东云预先开好了一间小型会议室等胡舒朗,没想到叶文强跟着一起进来了。沈红叶马上起立,“强哥,我本来打算我们这边讨论出方案之后再向你汇报的……”叶文强摆摆手,“没事,我这也是凑巧,一起说吧。”李东云靠在门边瞥他一眼,“你知道要来说什么吗?”叶文强好笑,“还能说什么?肯定是关于怎么报道黎志恒来 P 市啊。”
按照美星公司总部发布的声明公告,黎志恒将在一周后从台北前往 P 市,隔天将会举行媒体发布会,正式针对打人事件向记者道歉,同时还会组建调查小组,针对刘锋的行为进行处理。虽然刘锋是地地道道的 P 市人,台媒却早已闻风而动,把他的各类花边新闻炒得沸沸扬扬。说他是大陆的“黑社会”头目,身家千万,一夫三妻,甚至还怀疑他手中握有黎志恒的某些把柄,如果两人闹翻,恐怕会把美星公司折腾到“万劫不复”。
胡舒朗说,“现在哪里还有‘黑社会’这个词?台湾群众对 P 市的想象怕是还停留在几十年前。刘锋也许之前靠这种方式达到过自己的目的,才给他造成了可以为所欲为的错觉,现在也该让他面对现实了!”
“不好,”叶文强摇头,“现在黎志恒摆明了要跟刘锋做切割,把一切责任推给这个人,他本人继续维持一个成功企业家的形象。你们要瞄准他的其他问题,一定得把握住那个记者会。”说着看向沈红叶和李东云,“你们两个之中有一个人会成为当天的主角,也就是黎志恒道歉的对象,好好商量一下,看谁比较适合?”
李东云不假思索,“当然是红姐。之前利哥跟美星公司接洽的时候,也说红姐是整起报道的牵头人。她代表我们出席再合适不过。”
沈红叶摇头,“可在那条视频里你是主角。黎志恒主动出面回应,要的就是吸引公众眼球,重新树立自己的形象,他很可能会要求直接跟你道歉。”
李东云说,“不行,我要作为采访记者,我要提问!”
沈红叶只看着叶文强,叶文强笑笑,“你是做好准备要给黎志恒迎头痛击了是吧?就算你认准了他是害死刘美娇的凶手,面对他的时候还是要控制情绪和尺度,别搞得太难看,到时候领导不满意,连播出都成问题。”这一句话正中沈红叶下怀。看来彭大利提出的问题,叶文强也在同样担心。这是否恰恰说明邹总是一个跨不过去的坎?
出乎意料,李东云并没有太激烈的反应,她说,“这你们放心,新闻事实本来就是很复杂的东西,害死刘美娇的凶手又不止他一个。我是要向黎志恒提问,不是要当众控诉他。”
胡舒朗立刻听出弦外之音,“你是不是有什么新线索?刘美娇这件事还有谁的份?”
李东云把脸扭开,“那可多了,实施性骚扰的人,放任性骚扰的人,把性骚扰做成生意的人,哪个没有份?”
叶文强一眼看破,“你是不是跟张美星接触过了?”
李东云不说话。沈红叶急了,“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这可能会关系到节目试播集的设计!”叶文强用眼神示意她冷静。胡舒朗顿时来了兴趣,“东云同志,这么个失踪人口都能被你给在茫茫人海里捞出来,真够可以的。她在哪里?你跟她对话了吗?”
李东云冷笑一声,“隔着手机,勉强算是说上了一句话吧。我只是提醒她解铃还须系铃人,得让那个真正能做了结的人出来。”
叶文强说,“是你劝说了张美星,所以张美星才会去拱黎志恒出面?”李东云说,“我没发挥那么大作用,这都是她自己的决定!”接着三言两语描述了一遍昨晚的情景,又不免说起刘锋如何跋扈、如何带了人来给他们造成威胁,包括她硬生生把方怀珍从酒桌上带走,直到坐进车里接到张美星的电话,听得胡舒朗连连拍手赞叹,“东云同志,我看你不仅适合做记者工作,我都想把你挖来我们警队了!”
叶文强的脸色有些难看,“东云,我教过你吧?对于这种比较特殊的社会新闻不要介入太深。你现在比警察做得还多,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李东云不耐烦,“这是我主动的吗?是你要让联系台商协会,我不过是见招拆招。”
叶文强生气,“到了那里看情况不对为什么不想办法赶紧走?为什么非得逞英雄把方怀珍带出来?感觉应付不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一连三个问题气得李东云横眉立目,“我那是为了逞英雄吗?我只是做一个正常人都会做的举动,不让那个女孩再受欺负!况且给你打电话有什么用?我现在的领导不是你,我不需要对你负责!”
沈红叶看她脸色都变了,知道她气得不轻,于是伸手去拉她,“东云你怎么忘了?傅老师特意让强哥给我们节目把关,况且这条报道做到现在,强哥一直在帮我们,他完全是出于好意在提醒你。”李东云深吸两口气,没再说话。叶文强说,“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把报道做出来,但上次被打还不是个教训吗?并不是每次都有胡队在旁边保护你!”
胡舒朗一惊,“看来说了半天还是我的错?行吧,怪我了,我应该随叫随到。”李东云说,“跟你无关!你管好自己的事!”胡舒朗哈哈大笑,“好好好,下周发布会上需要我怎么行动,都听您安排,祖宗!”
四人商量了个大概,便从会议室走出来。沈红叶故意压慢步子,跟叶文强走在后头,直到看不见那李东云和胡舒朗的影子才开口,“强哥,我发给您的节目组人员名单您觉得如何?”叶文强说,“人不多啊,都是一个人要当好几个地用,辛苦你们了。只是摄像怎么还没确定?”沈红叶犹豫,“东云觉得小周不错,但我觉得这孩子……”叶文强看她一眼,“你觉得什么?”沈红叶只好说,“我觉得他有点不够成熟。”说完就观察叶文强的脸色。叶文强认真回答,“倒也是,他是钱浪的徒弟?回头我让钱浪多带带他。”沈红叶忙问,“所以您觉得他可以?”叶文强说,“没什么不行的吧,反正你们试播集只需要做一集。”沈红叶心头一凉,惊觉这档节目在参与竞争前就已经被判了“死刑”,勉强笑笑说,“也对,但我还是按照长远打算的。”叶文强说,“等你做了制片人你就会明白,最好的哲学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沈红叶看他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于是鼓起勇气问,“强哥,涉及台商的选题是不是很敏感?我们需要找领导问问吗?”叶文强看她一眼,“你说邹总?”沈红叶点头。叶文强说,“嗨,肯定要找啊,早晚的事!”说到这里口吻莫名有点凄凉,“这几天盘算个机会,请他吃顿饭吧。”他看沈红叶似乎还在犹豫,又说,“我给你邹总秘书的电话,你去联系,记住别交给小朋友去做,也别跟太多人说。”沈红叶连连点头,又问,“强哥,吃饭那天,你能来吗?”叶文强有点意外,“你需要我去?”沈红叶说,“我有点害怕。”叶文强苦笑,低头想了一阵,“行吧,如果没什么特殊事情,我一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