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振兴的女秘书叫关莉,眼皮沉沉的,接近四十岁。很多人曾经误会总编办公室需要一个更年轻漂亮的女性,人力资源部几乎每年都拉来新人面试,但邹振兴只需要关莉,一个有十五年工作经验、沉默寡言,内在却如同钟表一样精准的女人。她跟随邹一步步爬升到这个位置,对邹的一切了如指掌。过去还有人猜测过她是邹的情人,或者至少是性伴侣,但传闻很快不攻自破。每当她站在邹的身边,就如同铜墙铁壁的战士,是一种去性别化的坚强。邹总从不在饭局上带她,她在幕后操持好一切,然后准时下场离开,从不拖沓一分一秒。
沈红叶找到关莉,尽可能委婉地讲明意图。关莉很快明白过来,片刻就来回复,“要么安排在后天晚上,要么就安排在下个礼拜。”沈红叶赶紧表态,“那当然是越快越好,请问饭店……”关莉说,“我来订。不过最近邹总喜爱一种酒,x 市自产的,那地方有个村子,酿酒一绝,可以在网上买。”沈红叶说,“好,酒我来买!还需要我做什么?”关莉想了想,“把人员名单告诉我,邹总需要提前过目。”沈红叶犹豫,“我现在还没确定……”关莉严肃起来,“那就等确定了再来讲吧!”
思来想去,沈红叶终于下定决心去找华莎。毕竟她曾经参与过一次,好过别人毫不知情。再者这次有叶文强在场,沈红叶总觉得像有了保靠,场面不会太过失控。此时华莎正兴致勃勃在美编区挑选《她》节目的包装版式,听见沈红叶一声招呼,立刻跑来,嘴上说,“红姐,这回设计的包装可好看了,咱们的新节目一定能脱颖而出!”
沈红叶看周围没人,干脆开门见山,“咱们的新节目能不能做得成,包装这些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得到领导的允许,所以我打算跟领导谈谈,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华莎一怔,“这么重要的事情不是应该叫东云姐一起?”
沈红叶想,李东云的确漂亮聪明,却是个“火药桶”,远的不说,就看她平时对彭大利、傅家逸翻过的白眼,恐怕就不下数十回,这要是带上饭局,怕是一定要搞得地覆天翻,倒不如华莎年轻胆小,总不会让自己没脸。于是说,“我们现在一切为了节目,找领导是有求于人,免不了要说点小话,东云那个脾气不合适。”
华莎像是明白过来,不安地抓抓头发,“那……找哪个领导?现在去吗?”
沈红叶说,“那肯定是找咱们新闻中心最大的领导才好使啊!”她刻意语气显得轻松一些,像是要给自己壮胆,“后天晚上,我看你正好没班,咱们一起去吃个饭。”
华莎开始东张期望,“这件事东云姐知道吗?”
沈红叶说,“我会告诉她的,在吃过饭之后。”
华莎支吾了半天,说,“红姐,我实在不太适应那种场合,我不会喝酒,我也不会讨领导开心……”
她在拒绝!沈红叶内心涌起一阵焦灼,如果没了华莎,仅靠她跟叶文强两个人,能说得动邹总吗?彭大利说得没错,有付出才能有回报,对邹振兴那种老狐狸,想“空手套白狼”绝对不可能。万一不仅没谈拢,倒把他给激怒了,看了名单就直接回绝,那她的新节目只怕会被立刻断送!想到这里她干脆上前一步,双手抓住华莎的手腕,“你是这么多新同事里我最看好的一个!想想看,如果咱们的节目真能做起来,组里除了东云之外,另一个主力记者就是你,多锻炼几次,你很快就能挑大梁了!现在咱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以后,你想想,还有什么不能适应的呢?”
华莎的小脸紧皱成了一团,“红姐”,她几乎带着哭腔说,“非得这样吗?”
沈红叶强迫自己不要心软,“我也不想逼你,”她加重语气,“但现在除了你之外,没人能帮我了!你愿意相信我吗?”
李东云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外采。当天《要闻直通车》安排她和周一俭来参加一场国际经济合作研讨会,会后还要追采两位经济学家。暴雨突袭,两人伞也没带,硬生生被隔在会议现场。李东云走到一边去接华莎打来的电话,周一俭留在原地看着机器。
他有些暴躁,因为从台里出发前他又在楼梯口撞见叶文强,叶文强提醒他,“今天可能有雨,带上两把伞吧,”说着往李东云那边看了一眼,“她永远也不记得带。”这个“她”字非常暧昧,一个普通的指代在他的眼神和语气里却像是讲述了一个故事。周一俭怔住,叶文强又说,“天气不好的时候她总是心情也不好,这一点比小动物还灵敏,你看她今天是不是有点闷闷的?”周一俭干巴巴地说,“强哥,我不知道。”叶文强笑起来,“你怎么不知道呢?上回她告诉我,你就像她的弟弟一样,她可看重你了,很希望你能留在新闻中心。”周一俭不说话,叶文强拍拍他的肩膀,“小周啊,你是不是在担心你的考核结果?现在我通知你,你就留下来吧。”
从他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周一俭并不觉得高兴。事实上叶文强每次有意无意地跟他提到李东云,都让他心烦意乱。眼前李东云跟华莎讲完电话走回来,气鼓鼓的,情绪比外面的暴雨还差。她说,“这雨到底要下到什么时候?我们连把伞也没有,怎么带着机器冲到停车场?”周一俭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从来不想着带伞?”李东云冷笑,“是啊,你都已经看出来我的老毛病了?但像今天这样被隔住这么久倒是挺少见。”周一俭说,“因为总有人提醒你,或者提醒你身边的人带?”李东云回头看他一眼,那个眼神就如同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陌生,“你说什么?”周一俭把眼神调开,后悔自己失言。李东云说,“算了,你跟今天的监制说一声,我们恐怕得晚点回去。”今天的监制是叶文强,周一俭心里别扭,故意说,“我不知道是谁。”
李东云无语,“那我跟他说。”她把电话拨过去,开着免提,只响了两声叶文强就接起,非常温和的口气,“东云,怎么了?”李东云说,“领导,我们因为天气原因要耽误一会儿了。”叶文强哈哈大笑,“哎呦我说什么来着,这个小周啊,我不是提醒过他了吗?”李东云看了周一俭一眼,没再说别的就挂断了电话。
周一俭迅速脱下外套包住机器,“我跑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你带着机器在门口等。就一个开车门的功夫,机器应该没问题。”李东云皱眉,“急什么?你就这样往雨里冲,还不淋坏了?”周一俭甩下一句“没事”,然后拔腿就往外走。他听见李东云在身后喊了他两声,但他坚持没回头。好像只要停下来脑海里就会浮现出叶文强的声音,“我早提醒过你了,不是吗?”
雨巨大无比,雨滴砸在他身上然后爆炸。他马上被浑身淋透,踏着水洼一路飞溅然后钻进车里。不知道哪里来的怒火从他心底蓬勃烧起,他感到所有血液集中到头顶,然后一起往外奔流。莫名其妙!他发动车子,抹一把脸上的水,然后想,莫名其妙!居然就这样愤怒到四肢发抖。车子在雨幕里转向,掀起一波水雾,很快来到会场大门。然后李东云出现了,她抱着机器好像抱着一个婴孩,三角铁架背在身上,把她的锁骨勒出一道红印。周一俭想下车去接她,但她动作飞快——一手打开车后座,把东西统统塞进去,然后再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迅速跳进来,大声说,“好了!”
她也被雨淋湿了一些,不至于像他落汤鸡似的这么惨,只有刘海上泛着一层水珠。她从包里翻出纸巾给他,让他擦擦脸上的雨水。他胡乱地接过,听见她说,“对不起,刚才我的语气是不是有点不耐烦?其实是因为别的事情……红姐又要带华莎去跟邹总吃饭了。”
周一俭感到恍惚,距离上次他在李东云的授意之下把华莎从那场令人作呕的饭局里接出来,才过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问,“那咱们还用上次的办法吗?”李东云摇头,“同一种方法怎么可能用两次?这次恐怕是得硬碰硬了。”
他们开上回台的路。周一俭说,“你打算怎么办?”李东云说,“实在不行,我替华莎去。”周一俭急了,“怎么就非得你们去?不去不行吗?”李东云看着窗外巨大的雨幕,眼神虚无,“这种资源置换的方式在我们这里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说到底跟美星公司也没什么不同吧?”说着冷笑两声,“我们一边义愤填膺地做着报道,一边又忍受着样的潜规则,是不是很讽刺?”周一俭说,“为什么不能打破这个潜规则呢?一定有办法的!”李东云说,“对,你说得没错,可前提是你得毫无所求。一旦有所求,就不可能背水一战了。”周一俭想了想,“那我跟你们一起去,起码我可以替你们喝酒!”李东云咧嘴一笑,伸手轻轻在他的头发上抓了两下,好像在安抚调皮的小孩。她没说话,可她的神情说明了一切。红灯前,周一俭猛停下车,抬高音量,“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些想法特别幼稚?所以你就把我当成你弟弟?”
李东云看着他,“这话谁告诉你的?”
周一俭不回答。
李东云抄起手机猛地一拍,“好!你年龄比我小,又比我晚来新闻中心,我为什么不能把你当弟弟?我看见你和华莎,你们还朝气蓬勃,而且非常天真,我觉得好极了!我从来不觉得你们幼稚!你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周一俭感到羞愧,他下意识地想捂住额头,如果现实世界也可以进行剪辑,他只想飞快把刚才那几分钟一口气剪掉,所有画面一概不留!李东云看出他的惊慌,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这是她对他最常用的安慰方式,往常他都会默默接受,可是今天他忍不住抓住了她。他抓住的是她的手腕,她的皮肤上还带有那种水淋淋的、冰淇淋一样的触感。他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把,现在她很靠近他了,近到能看见她脖颈后方流下的水珠一路顺着锁骨流下来,这让他仿佛回到一个月前,她去他家过夜的那个晚上。她吻他的那一下,脸上奇怪的笑容,还有薄薄的柔软的嘴唇。
他从来不敢问她,那个嘴角边的吻到底算什么?一个游戏,还是一个信号?这一个月来他顺着她的意思,表演一切都没发生,可他心里实在难受得厉害,无法不去想自己能否有资格求得一个答案?在无言的片刻,他看见一抹惊愕的神情从李东云的眼睛里如同潮水一般浮起又退却,取而代之的是善解人意的笑容。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保护好你和华莎,”她说,“保护她不变成我,保护你不变成……其他人。”
“我不会变的!”周一俭说。一瞬间他觉得心跳加速,仿佛严肃的赌咒发誓,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合适的机会可以吻她,可这一切又显得奇怪,好像拍错了场景的电影,连廉价的蒙太奇都算不上。
“绿灯了,开车吧。”她及时说出了这样一句,然后飞快地抽出了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