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振兴喜欢的那种酒销路紧俏,网上已经断货。沈红叶在周围打听了一圈,连《午间新闻》的陈白雪都惊动了也一无所获。最后还是叶文强出面,让赵晓环从家里拿来几瓶,“晓环的老公平时谈的都是大生意,这种好酒缺不了。”饭局当天,赵晓环亲自开车送到南湾国际中心楼下。她伸手打开车门,招呼沈红叶坐进副驾驶。沈红叶连声道谢,“晓环姐,今天让你受累了!”
距离饭局开始还早,两人便开车在附近兜圈。日落一片橘红,映得人脸庞发热。赵晓环问,“强哥说没说他几点来?”沈红叶说,“大概七点半,邹总要八点之后才有空。”赵晓环点头,“还有谁啊?听说强哥带了两个人?”沈红叶便回答,“强哥带了两个广告部的姑娘,说可以谈谈广告合作,我这边还有华莎……”赵晓环偏头想了想,“噢,那个新来的小姑娘?看着挺乖巧的,应该没问题。”
沈红叶犹豫,“你之前也参加过这种饭局吗?”赵晓环笑,“年轻时候有过几次。不过你看我资质平平,领导也看不上我,所以没什么。你之前没参加过?”沈红叶只觉得心凉,“我不太习惯,总觉得自己好像……”“好像拉皮条的?”赵晓环拍了两下方向盘,“你要放宽心,只把这些都当成是等价交换就好了!邹总也讲得很清楚,只要你有所付出,他那边能做的肯定都会做到。你看这媒体圈子里,多少主播、记者赶着对大人物投怀送抱,最后颗粒无收的?相比而言,我们这里已经算是良心买卖了。”
沈红叶如鲠在喉,长叹了两口气才下定决心开口问,“几年前,你们《特殊洞察》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强哥也是给邹总准备了饭局?”赵晓环“嗯”了一声。沈红叶追问,“那当时,强哥带去饭局上的人是?”赵晓环扭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沈红叶摇头。赵晓环又说,“那你猜不到吗?”她嘴角泛起的诡异笑意带来扑面一阵森森的寒风,沈红叶顿觉头皮发麻,有个答案倏然浮现在脑海里,只是说不出口——李东云。
赵晓环说,“当时整个组里,我和其他几个女编导都已经结婚,单身的就只有她一个,长相上她又是个出类拔萃的,你说这种时候她不上谁上?她那时候刚来一年多,成天跟在强哥屁股后面跑,可有热情了,赶巧出问题的那几期节目也是她做主力,于情于理都得她出面吧?这事儿也没让我出面去说,是强哥亲自劝了她,她也同意了,说是为了保住节目一定得拼一把。后来呢,邹总果然很满意,不仅节目保住了,连罚款都没有。”
沈红叶一咬牙,“那次饭局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赵晓环马上说,“我可不想知道!这种饭局散了就是散了,谁还能赶着去打听?不过自从那回以后,那孩子变化也挺大的,之前总是笑容满面的,后面人就变得冷淡了一些,对待工作就像发狂了似的干……强哥也由着她,总陪她在演播室熬夜。回头想想,他俩可能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好上的。”
沈红叶一边听一边只感到头皮发麻,好像对方口中所描述的是完全另一个陌生人的故事,跟自己平时接触的李东云完全互斥。赵晓环看她不做声,自己也叹了口气,“后来她离开《特殊洞察》,很多人都觉得是我一手策划的,觉得是我忘恩负义,忽略了她的牺牲……其实怎么可能呢?我恰恰是太知道她为这档节目付出了什么!她的存在让所有人的压力都越来越大。有个词儿你听过没有?‘久负大恩反成仇’。就因为我们都觉得对不起她,所有荣誉都留给她还不够,看见她就想起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你说我们心里会好受吗?强哥一定也是这么想的,不然在当时他怎么可能会一句话都不帮她说?”
沈红叶恍然大悟,“所以你说强哥心狠。”赵晓环苦笑,声音压低了些,“不是告诉过你吗?还有别的事,是关于强哥之前的女朋友。”沈红叶倏然想起项北帮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便问,“他前女友也是我们的同事?”赵晓环说,“准确来讲应该是咱们两个的前辈吧,都是咱们来台里之前的事了,我也知道得不多。总之,强哥对女人不会有真心的。”
沈红叶听到这里觉得她语气古怪,不免抬眼看她,“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赵晓环把车停到南湾国际中心楼下,说,“我是想提醒你,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身边一直没见有个靠谱的男人。这两次开会,我看你对强哥的眼神都有点那个,千万别……”
沈红叶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只是很敬重他,他在工作上也很帮我,仅此而已!至于别的,完全没想过!”
赵晓环风轻云淡地笑笑,“嗨,他最擅长这样了,当你的伯乐,再让你离不开他……别人我不管,但咱们两个是差不多同批进来的,我得管你啊。这就是女人之间的友情。”
沈红叶抱着酒瓶下车,拿着终于办好的贵宾卡进入 B 座。今天订好的饭店在 22 楼,叫“云落茶庄”。乍一看像茶叶生意,实际是闽菜馆子。报上名字,服务生便引她往里走,又是一条纵深小路,直入最深一间,不料门竟然微微开着,原来华莎已经提前到了。
华莎坐立难安。对于这次饭局,李东云叫她去拒绝,可她再找沈红叶时,对方却告知她名单已经汇报给领导,无法改动。看着沈红叶恳求的脸色,华莎只好又点了头。她反过来劝李东云,“红姐为了这个节目真的拼了,她说我们节目组的成员都应该有所付出,我想这话也没错……而且她跟我保证,现场还有另外两个广告部的女生,这次一定能保护好我。”李东云只抽烟不说话。华莎又说,“东云姐,如果我感觉不对就给你打电话,行吗?”李东云说,“你啊,你怎么不想想,有人会让煮熟的鸭子飞走两次吗?”
华莎还不知道,李东云已经决定了亲自来。她站在楼下避风处连吸了三根烟,然后从包里掏出护手霜擦了擦,转身往楼里走。在门口她撞上了一个人,抬头去看,是叶文强。
两人同时站住脚,又同时愣住。叶文强说,“东云?你怎么……”李东云恍然,“原来这局也有强哥?怪不得,我说红姐她哪来那么长的手能招来广告部的人!”叶文强面露尴尬,“红叶没说今天有你,你在名单上吗?”李东云冷笑着大步往前走,“名单有什么重要的?都是老熟人了,还管那些?”
叶文强紧跟在她后面,掏出口袋里的贵宾卡,又帮她按下电梯,“你真要上去?”李东云说,“为什么我不能上去?”叶文强小声说,“今天这场饭局对你们那档新节目很重要,能不能做台商的主题,就差邹总点个头了。你不是就想把报道做出来吗?你应该明白这里面的分量。”李东云说,“是啊,所以我才来的。你以为我来干嘛?砸场子吗?”
两人进入电梯。叶文强吸了吸鼻子,“如果心里不痛快,喝了酒更难受,还是回去吧。我知道你担心华莎,我替你照顾她。”李东云瞥他一眼,“你怎么照顾?”叶文强难过地看着她,“你还能信我一回吗?”
李东云转过脸,强迫自己只盯着屏幕上不断闪烁的数字。她不能看见他那样的表情。曾经他用那副表情哀求她走进那场饭局、坐到邹振兴旁边,然后他又带着那副表情把她送回家。在她家楼下他们爆发了争吵。当时她恨恨地说,“叶文强你把我当什么东西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你!”叶文强只是说,“我也没想到!我怎么会没想到?都是我不好。”然后她开始哭,非常委屈而且无助,就那样他突然抱了她,把她搂过来,按在自己胸口,然后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吻她,可是放开她后,他脸上的表情却像是伤心透了。他们之间的一切都从他那个表情开始,李东云默默地想,对一段感情来讲,那还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们维持着尴尬的沉默,一径走到包房门口。华莎倏然起身,“东云姐!你怎么来了?”沈红叶循声回头,看见李东云跟着叶文强同时出现,心里暗暗惊讶,盘算着这难道又是叶文强布好的一局棋?脸上也不表现出什么,只能点点头,“快进来坐吧。”
李东云向着沈红叶走去,“不要让华莎坐在邹总身边。”沈红叶问,“她跟你说什么了?你就用这副口气来命令我?”李东云冷笑,“你们不是就需要有人陪邹总喝酒吗?我酒量好,领导都知道,还有谁比我更适合?”说完就大喇喇坐下。沈红叶只好去看叶文强,叶文强默默点头,沈红叶便说,“那当然好了,无论如何,咱们今天全组齐心,一定要让邹总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