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下播后，李东云继续看她手上的资料。今年是刘美娇进入美星公司的第三年。一开始做“媒介专员”，主要负责跟媒体对接的宣传业务，去年开始升职为总经理助理，成为每天跟在张美星身边的数名女性之中的一员。在官方网站的数张照片里，都存在刘美娇的身影，陪在张美星身边露出合时宜的微笑。她双肩圆润，脖颈细长，总是穿圆领无袖上衣，丰厚的嘴唇和微微外凸的门牙让一张窄脸带了点侵略性。然而如今她却惨遭生活的侵略，变成了一缕亡魂。
李东云隔着小吃摊的塑料餐桌问周一俭，“看她的照片你有什么感想？”
周一俭犹豫，此时他们点的菜尚未上桌，“感觉她……挺美的？”
李东云白他一眼，“不是说这个，你没觉得她跟别的女人不一样？其她女人的穿着打扮都很雷同，只有她有自己的风格。况且美型公司的主营业务是什么？是微整形。刘美娇的牙齿外凸居然都没做？这不符合公司逻辑。”
此时开始上菜，一人一碗牛肉米粉兼诸多炸物，热气徐徐升腾。周一俭提起水壶给李东云倒水，李东云接着说，“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刘美娇在张美星面前有特殊地位！张美星有意改造别人，让女性员工都向‘美的标准’靠拢，但是她唯独不改变刘美娇！她让刘美娇保留自己原有的缺陷，甚至还让她维持自己原有的风格。很显然，这里面有特殊原因。”
“感情原因？”周一俭试探着说，“网上说，怀疑张美星喜欢女人，会不会是真的？”
“这种私人化的问题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李东云说，“我只在乎刘美娇生前所遭受到的‘性骚扰’来自于谁。她在网络上公开的内容里只是说自己遭遇了骚扰，但没有指明对象，甚至没有指明性别。美星公司里除了张美星以外也有男员工和男领导，我们不能一开始就自我设限，带着预设立场去采访。”
周一俭说，“好，但我有一个问题，既然不能预设立场，那我们也不能断定刘美娇就是受害者了？因为在公司遭到骚扰所以得了抑郁症，这也是她的一面之词，万一……”
李东云撂下筷子，眼神仿佛一把银色的小刀，“那是一条人命！会有人利用自己的死去无中生有吗？”
周一俭吓了一跳，“我是在想，如果是拍电影的话，可能会设计这种情节……”
“我跟你说工作的时候别扯这些！”李东云严肃地注视着他，“现实生活跟电影不同，现实里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因为太沉重了。你质疑死者的一面之词，这无可厚非，恰恰也是我们需要张美星回应的原因。但你在说话的时候最好有点人味儿。”
说完她低头喝汤。小吃摊上暗黄的灯泡悬挂在她头顶，给她的脸打上一层轮廓光。周一俭想，如果有一台机器，此时正应该从正面拍她，光线正好，热气氤氲，让她没那么苍白。更重要的是她眼睛里的情绪余怒未消，更显得整个人生气勃勃。
“看我干什么？”李东云问。
周一俭便随口说，“只是在想你刚刚说的问题，不知道刘美娇遭遇了什么样的骚扰？哪些行为算是骚扰，我一时间也想不出来。”
李东云发出笑声，然后她说，“比如直播前，你邀请我去你家里睡觉，这就是一种性骚扰，明白？”
隔着裙子搂了一下腰，这算不算性骚扰？站在椅子背后伸手捏了捏你的肩膀，这算不算性骚扰？一边开着色情意味的玩笑，一边用灼灼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你，这又算不算性骚扰呢？太多难以量化的模糊地带，李东云不怪周一俭感到困惑。他显然年轻、天真，习惯把生活经历当作美好的电影取材，尚且没到要在工作场域里寻找一个欲望发泄点的地步。初入广电工作时，李东云也曾感到不可思议：原来当真有人毫不避讳地在这里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多是男性上司对女性下属。一方洋洋自得，一方可能尴尬、害羞或无所适从，少数人可以圆滑处理，演化成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
起初李东云还是旁观者，她待在叶文强身边，作为初来乍到的新人，得到了大概几个月的礼遇。后来逐渐浸入其中。从某一天她穿了一件宽松的风衣外套来上班，有男同事问她，“是不是外套里面没穿别的啊？”那句话是带着笑意问的，周围人也都赶在她惊愣的空档里同时发出笑声，好像一片和气里认真就输了。于是她错过了发作的时机。那之后就完了，同类事件接踵而至。比如摸她的头发，故意靠近她的耳边说话，点评她每一次的出镜穿着——只是关注下装，比如哪次穿了黑色丝袜，哪次裙子在膝盖以上。
她鼓起勇气问叶文强该怎么办？因为叶文强是《特殊洞察》的领导，也因为他看起来有点睿智，且不具有攻击性。叶文强对她说，“我认为你可以反击。”“怎么反击呢？”李东云困惑。叶文强说，“什么方式都行，重点是要让他们知道你在反击。”李东云说，“我担心会表现得很粗野。”叶文强笑了笑，“没关系，只要粗野能发挥力量的话。”
于是李东云开始艰难地实践。一次她跟钱浪外出采访，同车还坐着两个男编导。钱浪点评她的腮红，“是不是很有名的那个牌子？我记得色号叫作，高潮红哈？”全车男性整齐地发出笑声，几乎像是经过事先彩排。李东云不动声色，“浪哥很喜欢吗？要不要试试？”钱浪发懵，“试什么？”李东云说，“跟我试试？”那一刻她要求自己笔直地看向钱浪，眼珠一点儿不错。车里安静了片刻，继而爆发出更加巨大的笑声，只是那笑声里多了一些不安的意味。钱浪根本不敢看她，故意偏过脸去说，“哈哈，我可不懂化妆品这些。”
那勉强算是首战告捷。此后李东云找到了自己的反击路线，她把所有暧昧不明的东西直接打成实锤，在对方尝试体验那种冒犯的快感时反压一头，表现得更大胆、更嚣张，甚至更露骨。后来这甚至变成工作中的一种乐趣，她率先调侃他们，先发制人。于是组里的男性们逐渐暂停了那些把戏。然而随之而来的代价是女同事们开始对她退避三舍，为首的是主编赵晓环，她找李东云谈过几次，每次都苦口婆心：”东云，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在人前说那种话？这会在同事当中造成多坏的影响你知道吗？“
李东云摇头，从未想过这些。于是赵晓环得出结论：这女孩虽然工作认真，但是缺乏大局观念，很可能对《特殊洞察》造成伤害。赵晓环跟叶文强同岁，也是节目主创之一，永远端庄且永远安分守己，按规办事。她要求跟叶文强开会，商量李东云在组里的去留问题。叶文强因为熬夜改稿双眼通红，在会议室强烈的白炽灯下，看着赵晓环站在白板前振振有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居然还事先准备了演讲稿？
赵晓环对李东云的批判只持续了十分钟就被迫中断，因为一瞬间所有人的手机提示都收到紧急消息：位于 P 市近邻的北山矿区发生爆炸，新闻中心需要立刻派记者前往！
赵晓环看了叶文强一眼，“派谁？”
叶文强顺水推舟，“就派李东云吧，你现在看她不顺眼，正好放她出去走走。”
于是李东云当天下去就跟着记者团前往北山，同行的摄像又是钱浪。他们先坐动车，然后辗转搭乘小巴，下车后傻了眼，要到矿区只能打黑车，一趟六百块钱不讲价。车子在崎岖不平的路上飞驰，李东云脸色刷白。钱浪说，你没事吧？是不是想吐？李东云艰难地摇头。钱浪心有不忍，掏出一包烟，“抽上可能会好点。”李东云痛苦地看着他，伸手抽出去一根。那天她一面抽一面咳嗽一面流眼泪，半路还是下车吐了两回。但到了事发地就收住了泪水，那里一片狼藉，空气里还有硝烟的味道。凌乱的地上躺着重伤者和死人，甚至有一些相互堆叠，救援工作异常艰难。
钱浪颇为担忧地看了李东云一样，她表现得相当坚强，在碎石堆上爬上爬下，救人以及报道，对着镜头声音清晰坚定，晚上回到狭小的招待所写稿，没有一声怨言。过了两天她已经跟这里幸存的工友们打成一片，可以坐在他们的宿舍楼下跟他们抽烟聊天，甚至可以熟练地说一两句方言里的粗话。钱浪回传素材时跟叶文强汇报，说李东云是个狠人。叶文强说，你要小心保护她，她那都是花架子，装出来的，本质上很脆弱。钱浪听出一些弦外之音，顺着说，也对，女孩子嘛，都是很脆弱的。
在北山的采访持续了八天，八天之后他们返回，两人均灰头土脸。李东云瘦了好大一圈儿，眼神却格外精神有力。冲进组里就对叶文强说，“我们可以做一整期节目讲这个矿场的内幕，素材全齐了！”叶文强苦笑着称赞她：“干得漂亮。”
然而《特殊洞察》的那期节目没有播出来，因为市里下达了宣传提示，对于矿场爆炸事故，在详细调查结果没有出来前，暂时不得做深入分析报道。李东云沮丧地站在露台上吹风，叶文强主动来安慰她。她说，强哥，我太失败了，不仅节目没能做成，还染上了烟瘾。叶文强说，不，起码你赢得了很多人的尊重。
几年下来李东云再回头去看，并不认为那些尊重意味着什么。就好像沈红叶叫崔楚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一样，人们自我规训，以期达到不同的结果，但往往事与愿违。现在她一路踢踢踏踏地走着，把这些故事讲给周一俭。后者沉默地听着，时不时在喉咙里“嗯”一声。他们逐渐走到周一俭家楼下，然后同时停下脚步。
“上去吧？”李东云说，“我已经有点累了。”
“我以为你会拒绝。”周一俭难以置信。
“毕竟你诚心诚意地邀请了，”李东云自然地笑了笑，“我怎么能不去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