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四十五分,邹振兴正式到达。叶文强亲自迎他进来,包房内几人同时起身。华莎肩膀有点发抖,李东云探头过来在她耳边说,“你看这像不像李小宁讲的美星公司里那场给黎志恒准备的接风饭局?”华莎点头,连流程都几乎一样。李东云笑说,“你看日光之下并无新事,就当成一场戏往下看吧。”
邹振兴看到李东云后非常高兴,拍着手笑,“我就说,只要今天这局里有文强,他就一定能给我置办个意外惊喜,看来这个惊喜就是你啊!”李东云伸手帮他拉开椅子,“是啊邹总,咱们故人相见,可得好好叙叙旧。”邹振兴没坐下就凑近打量她,“听说前两天受伤了?我看伤到哪里?”李东云也没躲开,笑说,“那是托了您的福,还没破相呢。”
广告部来的两个人也都跟着陪笑。一个年长些的叫秦羽,跟叶文强同年入职,去年升做副主任。邹振兴说,“秦美女可是过上好日子了,不像我们这些还耗在新闻生产线的老家伙哦,难熬!”秦羽连连摆手,“可不敢!我们这群人下半年还能不能吃得上饭,可都得仰仗新闻中心的大佬。”
她说得没错。最近几年广电行业的广告收入断崖式下跌,电视剧中心跟娱乐内容中心的业绩直接减半,只有新闻中心靠着几档老牌节目还算撑得下去。上回听说美星公司的广告部竟然越过广电中心的广告部,直接来跟《要闻直通车》谈合作,秦羽当下就坐不住了。借着往日的交情她给叶文强打了个电话,叶文强说,“这事你也别急,有机会我叫上你,直接面见领导吧。”
这场饭局显然就是最好的机会。秦羽也深谙其中套路,特意带来手下的年轻姑娘小段。这小段也很乖觉,起先只坐在外侧,频频起身帮服务生把菜上齐。等酒过三巡就逐渐往内侧移动,最终替下秦羽,坐在了邹总另一边。邹振兴的兴趣显然还是挂在李东云身上,怂恿她频频举杯,转眼一瓶白酒已经喝得见底。邹振兴感叹,“这酒不错,喝下去也不觉得醉人,我看东云可是一点儿都没上脸?”李东云说,“酒是红姐特意带的,看您喜欢。”叶文强用眼神示意,沈红叶连忙起身开第二瓶,“邹总喜欢就多喝几杯……”
邹振兴说,“东云啊,这几年不见,我看你酒量见长,人也成熟了,”说着笑看叶文强一眼,“这是文强调教有功?”李东云假装没听见。叶文强起身,“邹总真是幽默,我敬您一杯!”邹振兴笑着摆手,“你这杯子都不满,有点没诚意吧?”沈红叶听见,慌忙举着新开的酒瓶走来,叶文强小声提醒,“这第一杯得给邹总。”沈红叶看邹振兴的杯子偏又是满的,一时间左右为难。邹振兴说,“这样吧,东云啊,你把你杯子里的酒给文强匀过去一些,怎么样?”李东云只好起身去拿叶文强的杯子,邹振兴又说,“嗨,酒杯在人家手里,哪能直接抢过来?你得走过去倒。”叶文强笑说,“我这就不用讲那么多规矩了吧?”话没说完李东云已经走了过来,举起自己的酒杯向着他的杯中倒去,叶文强一惊,不免手抖,杯中酒便洒出来一些,邹振兴哈哈大笑,“要不怎么说你们感情好呢?一杯都装不住,直接溢出来了啊!”
李东云沉默着回到位置上。叶文强举杯喝下,才说,“邹总又开玩笑了,东云她已经不在我的组里了。”邹振兴说,“噢?我倒不是关心她在不在你的组里,我是关心,你们两个处得怎么样了?”李东云震惊,“什么怎么样?”邹振兴转动着酒杯,“你俩的事啊,我都知道。这男才女貌的,也是新闻中心一段佳话啊。想当年,他第一回 带你来见我,提前就跟我说,这妹子绝了!年轻、漂亮、懂事,敢拼敢做,而且不管什么,一教就会……我当时就想啊,这么多年了,从来没听文强这么说过,这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得到他这么高的评价?何况这么好的妹子,他自己能狠下心放过?当然了,你也确实没让他失望!后来我果然就听说,你们两个走到一起了。我一直想问问,我当年教给你的那些,你有没有用到文强身上啊?”
一时间李东云只感到五雷轰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当年叶文强是怎么说的?他说自己不知道——他明明说他也没想到邹总会在饭局上做什么,他明明说他也以为只是喝喝酒开开玩笑。他对她指天发誓,求她原谅他的一时疏忽,却也把所有的责任统统推给了邹振兴。这样他就可以躲在邹振兴的阴影下,继续假扮那个尊重她、赏识她、甚至需要她的正人君子!
这一切她不该早就想到吗?从他们两个在那间可怜的电话采访间里拥抱被人撞破、他一言不发就把她推开的一刻起,她不就应该看透他这个人吗?为什么她还抱着一线希望默默等待他站出来为自己说话?甚至在确定了他不会为了让自己留在《特殊洞察》节目组,而做出哪怕一分一毫的努力后,她所能想得出来的报复他的方法居然也只有冷漠地对待他,跟故意在工作上作践自己?
来到《要闻直通车》之后,流言蜚语纷至沓来,各种关于她的质疑积沙成塔:“李东云还参与过新闻奖的评选?一定是靠着叶文强的关系!”“听说了吗?她之前的出镜报道做得那么好,可都是叶文强一个字一个字给教出来的!”“哈哈哈怎么教的?说不定是在床上教的吧?”她想过要打破这些谣言,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可是留给她的空间又有多少呢?彭大利几乎不给她出去采访的机会,其他的主编也对她的稿子冷嘲热讽,于是她干脆躺平,对一切抱着嘲笑的心态——反正什么都没意义,干脆就糊弄了事吧!可每次她碰见叶文强,远远地看见他坐在审片区里,又或者出现在曾经他们一起并肩奋斗过的《特殊洞察》演播室,她都会感到喘不上气来。她欺骗自己并不抱有任何希望,可事实上她何曾有一分一秒彻底放弃过?这么久了,她始终戴着那张绝望的面具,暗藏着心里的一小撮火,等待叶文强重新找她回去——所以她才会不遗余力地激怒他、在大大小小的事情上违抗他、在所有人面前故意跟他叫板,甚至不肯叫他的名字,只叫一声“领导”?
往事泥沙俱下,李东云闭了一下眼,只感到手臂凉凉的,抬起头原来是华莎。她拉了她一把,小声说,“东云姐,陪我去一趟洗手间吧。”
洗手间里,李东云洗了两把脸。看着镜子里反射出华莎担忧的神情,她说,“姐,要不要我下去给你买包烟?”李东云说,“不用,我抽了三根才上来的,现在还行。”话一出口猛然发现自己声音在抖,于是冷笑几声遮掩过去。
华莎说,“姐,都怨我不好!要不是为了我,你也不用来这里受气。”李东云转身按住她的肩膀,“这怎么是你的错呢?睁开眼睛看看,有错的是他妈的他们那些人啊!当然,我们也有错,我们在这里默默忍受,纵容他们做这种事,我们也他妈的错到离谱!”
脚步声传来,两人同时扭头去看,见沈红叶闪身进来,急得连连嘘声,“说什么呢?知不知道隔墙有耳?这万一要是让领导听见……”李东云说,“哦,领导原来这么玻璃心的吗?有脸做,没脸让别人说?”沈红叶刚想说话,看了一眼华莎欲言又止,干脆说,“你先回去。”华莎别扭,“我想陪一会儿东云姐。”李东云说,“行了,你下去给我买包烟。”华莎一走,沈红叶就急着说,“东云,我真不知道你之前这些事,我……”李东云看她一眼,“真不知道吗?叶文强现在有意提拔你,他难道没给你讲讲这里面的操作?”沈红叶只好说,“我承认我带华莎来是有目的的,但我都想好了,最多让她陪着喝点酒,其余的我一定会控制。至于强哥为什么会带你来,我是完全不知情!”
李东云洗手、擦手,长出一口气,“不是他让我来的,我主动来的,因为担心华莎。”沈红叶说,“那你们……”李东云说,“只是楼下偶然碰上。”沈红叶犹豫,“我是说之前,他上一次带你跟邹总吃饭……”李东云冷笑,“刚才领导不是已经把故事讲得够清楚了吗?你还没听过瘾?”沈红叶说,“所以他就是靠你才保住了《特殊洞察》?”李东云自嘲,“也不完全是吧。实话说,他们之间或许对我们有明码标价,但我不知道自己值多少。”
两人静静地站了一阵,李东云说,“红姐,现在这档子烂事儿你也看清楚了,你觉得值吗?”沈红叶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套规则是不对的,但仅凭你我现在的力量,怎么可能做出改变呢?要想打破那些高层,我们自己起码得先坐上高层!”李东云点头,“噢,所以你的策略是先成为制片人,慢慢打入敌人内部?”一句话说完她情绪失控一般地大笑起来,笑到整个人蹲在地上。
沈红叶也蹲了下来,她说,“东云,这些年我在《直通车》当牛做马,工作就是我生活的全部。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自己的一档节目。就好像别的女人有婚姻,有孩子,有盼头,那我有什么呢?只有节目才是我活着的证明。我承认,《她》这档节目到底能不能被领导选中,到底能不能做下去,希望很渺茫,可我还是想为它拼一次,起码这样可以让其他人看到我们……所以为了这个我不得不做出一些权衡,你懂我意思吗?”
李东云漆黑的眼睛盯着她,“所以你还是坚持今晚一定得搞定邹总,对吧?”
沈红叶咬牙,“东云,我知道我说的不是人话,但既然你之前都已经为《特殊洞察》牺牲过一次了,那也不差这次……”
李东云一手捂住脸哈哈大笑起来,“别说了!你们这些人就是他妈的永远不能醒悟对吧?这世界上还有多少个准备去死的刘美娇?还有多少个快要疯了的张美星?你想想吧!”
沈红叶艰难地说,“我跟你保证,今天这局之后,这样的事,咱们再也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