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云在电梯口等华莎买烟回来，两人一起走回包房。进门瞧见这工夫邹振兴已经跟广告部的小段打得火热，小段话也不多，只是一味喝酒，脸色不红反倒煞白。李东云小声叮嘱华莎，“你坐到那小姑娘旁边，让她吃点饭菜，我怕她身体受不了。”话刚说完，邹振兴就拍着椅子，“东云，你可回来了！文强刚跟我提到下周那个台商的发布会，据说是要来专门给你道歉的？你们打算去报道？”李东云打起精神，“也不是只跟我一个人有关，毕竟美星公司阻拦采访的行为是打了咱们媒体人的脸，所以他这场发布会，我们一定得去。”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要是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作为当事人还不到场、不报道，恐怕广电脸上也无光吧？”
邹振兴的口气严肃起来，“你们去报道，我倒是支持的，只是尺度一定要把握好。现在是我们招商引资的关键时期，这时候如果只为了争一口气而去制造对立，未免因小失大。”叶文强连忙表态，“这您放心，去了就是报道事实，绝对不会变成情感控诉。”
邹振兴听了又高兴起来，对李东云举起杯，“看来东云是对这次机会志在必得啊？果然你聪明，看准了这是个露脸的好机会，要知道能让知名企业家亲自跟你低头，这播出去，你的身价可就不一般喽！”李东云把酒喝下，说，“邹总的意思我明白，其实我不想抛头露面。所以这次台北黎总的官方道歉，我希望让红姐代表团队出面接受，我只要作为随行记者在台下提问就行了。”
邹振兴的目光在沈红叶脸上停留片刻，“嗯”了一声，“好啊，红叶这么个端庄的知性美女，还真适合这种场合。文强告诉我，你正在筹备一档新节目，看来咱们新闻中心真是女将频出，又要捧出一个女制片人了？”沈红叶急忙举起酒杯，“谢谢邹总！说到这里还想跟您汇报，我们这档节目的试播集选题就想围绕美星公司展开……”话未说完，只见邹振兴已经转过脸去跟小段说话，不免尴尬僵住。还是叶文强接过话去，“邹总，我们也知道这事关系重大，特别是您之前反复提醒过，所以我已经跟台办那边打好了招呼，他们对这条新闻也很重视。毕竟我们是官方媒体，现在走个官方渠道，就做这个选题，您看合适吗？”
邹振兴大笑起来，“文强啊，可真有你的！连政府部门你都已经联系好了，我还能说个‘不’？”叶文强满脸笑容，“我还不是看您太劳碌了，所以抓紧时间把自己能做的先都做好，只等您一声令下，我们才能开工。”邹振兴把手一挥，“开工吧！为了庆祝你们开工，咱们都把酒杯满上……也别用这抠抠搜搜的小杯，换上大玻璃杯来，直接倒酒！”
广告部的秦羽便用眼神示意小段倒酒，小段的身体摇摆了两下，几乎跌倒。李东云便阻拦，“邹总，您之前不是说过吗，喝酒不宜急。这么一大杯灌下去，哪还有意思了？”邹振兴笑说，“别！我看今天就是喝得太慢了，你才这么磨磨蹭蹭的，一点儿醉意都没有，那更没意思。”秦羽亲自起身给几人倒酒，虽未倒满，但毕竟是大半透明的水杯，华莎害怕地只盯着李东云，李东云又说，“邹总，这个任务对小姑娘们来说还是太难了，这样吧，我陪您，别人就随意了。”邹振兴眯着眼睛看小段，“谁说小姑娘不行？我看这小姑娘就不比你当年差！是吧，段？”
小段怔住，懵懵地扫视着众人，似乎已经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秦羽连忙催促，“邹总夸你呢，你还不先给别的姐姐妹妹打个样？快喝了吧……”说着用胳膊肘轻轻拐了她一下，小段如得军令，“蹭”一下摇晃着起身，端起眼前的杯子，仰头就往下灌。李东云急着说，“哎慢点儿！”话音刚落，只听“咚”一声，小段向后直接倒去，杯子摔在一边，她整个人就那么躺在了地上。
旁边的华莎吓得一声惊叫，蹲下去想扶她，伸手一摸，只觉得又黏又腻，定睛一看竟然摸了一手血，瞬间慌了神，“姐！姐，她流血了！快！”李东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弯腰把小段上半身从地下扶起，当下看清她额角上一道血淋淋的划痕，应该是摔倒时磕到了桌椅，急着说，“赶紧打 120 ！”
叶文强起身，“各位别慌，我来叫车！”一面说一面引着邹总往外，“您别急，先到旁边坐着等等，我让关秘书安排车来接您……”李东云瞪着华莎，“打电话啊！他只会给领导叫车，不会管我们的！”华莎吓得忙不迭去拨号，沈红叶也紧走过来，跟李东云两人合力，把小段扶回到椅子上。小段紧闭双眼，面如死灰，捂着胸口要吐。李东云叫秦羽，“拿个垃圾桶过来！”秦羽吓得直哭，动也不会动了。小段随即“哇”一声吐出来，满身都是秽物。李东云气得自己去找垃圾桶，不忘叫沈红叶，“让她趴在椅背上！别噎着自己！”
华莎打完电话跑过来，“东云姐，救护车快来了，我们是不是得把她背下去？”李东云说，“我们力气不够，你到楼下去把救护人员接上来，记得跟他们说，病人疑似酒精中毒。”华莎听了立刻飞跑。叶文强推门而入，见小段抱着垃圾桶狂吐不止，问，“怎么样了？”李东云冷冰冰地说，“等救护车吧！”叶文强看着秦羽，“你怎么样？还能陪她去医院吗？”秦羽捂着脸摇头。李东云气得一跺脚，“大姐你别哭了行吗？我陪她去！”
最后陪着坐上救护车的除了李东云还有叶文强，他坚持说多个人多一点照应。李东云也不跟他争辩，只是强调沈红叶务必把华莎送回家。华莎带着哭腔说，“东云姐，今天晚上如果不是你，我怕……”她是要说害怕倒下的会是自己，李东云怕秦羽听见了又会难受，赶紧打断她，“行了快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车门关上，车厢里气氛凝固。小段仍旧神志不清。李东云摸出她的手机，用她的指纹解锁，试图在通讯列表里找到可以联系的亲友。叶文强说，“你别擅自做主了，等她清醒过来自己联系比较好，万一她家人，或是男朋友来了，看到她这样子，知道她去应酬了，场面岂不难看？”李东云冷笑，“原来领导还顾及难不难看？我以为领导脸都已经不要了，只不过是怕自己要担责任呢。”叶文强深吸一口气，“我要是怕担责任我还会待在这儿吗？”
李东云不再说话，只低头发信息。周一俭还在伺机而动，随时准备来接应她跟华莎。现在她可以告诉他，没事了，你休息吧，今晚已经结束了。周一俭急着问，“那你还好吗？华莎告诉我有人进了医院！”李东云回复，“放心吧，我只是累了。”
她确实觉得累了，一种从内往外涌出来的疲倦。邹振兴说过的那些话现在还不断浮现在脑海里。更别提她现在还要跟另一个当事人叶文强同处车厢中。如果可以，她真希望可以不再看见他。只听叶文强说，“东云，对不起。”他声音有点奇怪，李东云抬眼去看，见他一只手捂住下巴，手臂微微颤抖，眼含泪光。他居然哭了。
李东云翻了个白眼，只觉着这一幕颇为滑稽。怎么他反倒成了那个悲情角色？真正应该哭的人不是自己吗？她低头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叶文强没有接，而是拉住了她的手，然后他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
李东云叹气，“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文强说，“东云，对不起。说起来你可能不相信，我已经十多年没有哭过了，可是今天因为你，我……”
李东云冷笑，“觉得我太可怜了，还是太可笑了？不至于吧领导？嘲讽我到这种地步？”
叶文强说，“不，东云，只是刚才看到那个老家伙那样说你，看到你那样的表情，我感觉心疼。”
李东云顿时笑出声来，“你叫那个人‘老家伙’？可以，挺幽默。不过也得感谢他，如果不是他把之前的事情都说出来，我还真是一直都像个傻子。傻到现在，也许还会买你的账。”
叶文强抹了一把脸，“我知道你恨我，你可以恨我，但这些年我是真心对你。东云，我之前甚至都没有为其他女人哭过。那个神婆应该告诉你了吧，我去墓园，我找了一个哭丧的人，我就是想问问，到底该怎么哭呢？为什么我一直哭不出来？是不是我有什么毛病？那个人告诉我，你见真心的时候就哭了，他没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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